第70章 设法
在萧侍先嘶声喊出“淫鬼”的那一瞬间,秦会之就明确知道,什么事情都已经完蛋了。
与契丹使团中镀金混日子的权贵不同,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阴险、老谋深算的人物,秦会之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信号;而在他的意识中,十数日前萧侍先于夜半骤然发狂,无疑就是一个极为古怪、极为难以理解的信号;而返程之后,听闻道君皇帝驱逐淫鬼的种种事迹以后,那种诧异之情,就更加不可遏制——两个人在同一天夜里同时梦到“淫鬼”,这真的会是巧合么?
当然,即使以秦会之的狡诈谋算,大概也实在想象不到表现之下如此荒谬的实情。可是,在萧侍先失声喊出“淫鬼”之后,这一切的疑虑猜测就瞬间消失,顷刻里冷水浇头,寒气淋漓,秦桧在惊恐绝望之中,迅速想通了前后的一切!
——毫无疑问,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完了!
这世界上或许真有人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即使面对这样骤然泄漏的奇耻大辱,依然可以强装镇定,咬牙忍耐,勉强把实情弹压下去;可是,道君皇帝却绝不在此高人之列,他当然立刻就会发狂,会咆哮,会失控,会勒令侍卫将一切牵涉人等统统拉下,用恐惧洗刷自己莫大的耻辱。
然后呢?然后当然就是肆无忌惮的发泄、不惜代价的敲打,在场所有有幸聆听皇帝隐私的活人,恐怕都要在刀山火海走上一遭;就是宰相公卿,也绝不能在此天大的丑闻前幸免,更不用说秦桧了……要知道,萧侍先一行人“仰慕”、“求见”道君皇帝的建议,就是他给出来的!
在这种级别的暴雷之下,别人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生存的可能,但只要道君皇帝知道他私下的动作,那恐怕千刀万剐、家族覆灭,都已经能算是侥幸了……更不用说,外面尚有一个虎视眈眈、意向险恶的文明散人?
还有希望么?还有希望么?
这种死寂的绝望悄然生起,秦桧只能僵硬木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局势迅速失控,在间不容发之间完全崩溃,陷入一片混乱。直到——直到道君皇帝一个失足,翻滚直下,顷刻鲜血四溅。
然后,大抵是出自某种权势的本能,秦桧于茫茫然中探手一抓,直接抓起了旁边玉盘上陈列的,作为国礼之一的黄金镇纸。
·
如果在封建**时代,大大得罪了一个手握重权的皇帝,那么又该如何求生呢?
显然,如果从皇权本身的架构出发,从封建的伦理出发,这个困境都是绝对的无解,没有一丁点挣扎的希望……可是,当道君鲜血四溅的一刹那,某个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念头,却从秦会之绝望的心底悄然浮了起来——
如果已经实在没有办法获取道君的谅解;那么,何不——何不换一个皇帝呢?
……只要能够成功策划,顺利更迭皇权,那么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其实也不难设法遮掩,在权力之中,顺顺利利,一笔抹杀,是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应该怎么在带宋更迭皇权呢?
显然,如果是读书读**的腐儒,那么在惊慌失措,痛斥此险恶悖逆之后,大概还会长篇大论,论证皇位传承的复杂程序、权力合法性的牢不可破,以此打消一切不可能的妄念。可是,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且聪明头脑之一,秦会之却显然不会被这样的表现所迷惑。实际上,他早就敏锐发现,作为一个依靠黄袍加身而借机上位的朝代,带宋与先前的五代并无本质差别,它依旧是依靠禁军拱卫政权,依旧是依靠文官攫取财力,所以,只要得到禁军与京城文官的支持,那谁都可以当皇帝!
喔当然,带宋百余年来持续不断的收买拉拢,终究也有它的效果。至少禁军潜移默化,还是会对赵家表现出一点忠诚……不过,这个忠诚也仅仅只是对赵家这一整体,而非局限于一人,也就是说,只要保证汴京城里坐着的是一个姓赵的皇帝,只要赵家的皇帝可以继续保证利益,其余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什么都可以中立——而恰巧,恰巧,现在福宁殿上,就正好有一个可以作为备选的,血统上毫无争议的,姓赵的皇子!
——他是有机会的!
如此念头纷繁复杂,但实际也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当鲜血喷射、李邦彦就地翻倒之后,秦会之攥紧镇纸,发出了暴怒的吼叫:
“事出紧急,一个也不许乱动!侍卫将上下都看住了,殿中一切,只听郓王指派,违令者斩!”
因为情急失措,秦桧的叫声尖锐凄厉,几近破音。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秦桧左右扫视,果然见在场重臣神色空白,两眼发直,摆明是被这急剧变化的局势震得精神错乱,一时尚且反应不能——
即使禁军不会异动,也要争取到在场文官的支持——或者说,至少保持沉默;当然,文官之间,亦有高下,要是蔡
京蔡首相在此,大概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一嗓子就可以调动人手,让秦会之所有的算计尽数化为泡影。但还好,今天列席的并无精明高手,而多半是带宋璀璨闪耀的类人群星们!
在这诸多类人群星之中,殿直学士唐恪本来就是郓王党羽,御史中丞王甫倒是左右摇摆,但脑子空空,基本是个靠脸吃饭的绝对废物;所以秦桧真正需要收拾的,其实只有两人——先一棒子敲晕李邦彦强行出局,再用这样血腥淋漓的恐怖局面,硬生生震慑住素以软弱闻名的白时中;只要白时中不敢开口说话,那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选宰相一定要选贤能强力、有胆有谋之辈,这就是唐宋以来,历代皇帝血淋淋的教训;而现在,铁一般的事实再次印证了前任的经验——一群废物点心综合起来,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他们会交流、会裂变、会彼此激发,会将废物这一事业推进到人类难以想象的高度——此时此刻,殿中之英雄济济,便仿佛过江之清道夫、赖格宝、臭王八,只要风浪一大,那当然就会显现出他的本色!
现在看来,秦桧对臭王八的恐吓非常成功;白时中两眼发直,和衣乱抖,摆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胆量;而随秦会之凶狠四看,其余站立的文官纷纷后退,噤声不语,俨然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大为畏惧。
秦会之豁然转身,折腰下拜,对着依旧瞠目结舌的郓王朗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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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教大王知晓,陛下仓促发病,举止失当,显是中了巫蛊邪术;此时擅加移动,只恐受术愈深,祸在不测;所以罪臣才贸然动手,触犯大逆。臣过在不赦,唯伏阙待罪而已;此处种种,唯有大王一人处分!”
仓促之间,秦会之好歹给自己刚刚的疯狂举动找了个理由:他用镇纸砸李邦彦不是为了别的,是害怕他触碰道君皇帝加深“邪术”;如今带宋的迷信之中,确实有不少诅咒需要通过亲自接触才能发挥作用,勉强也能解释得过去——不过,秦会之目的还绝不只此,他刚刚振声开口,明示上下,就是要通过话里话外的意思,种下同一个信号:
第一,他秦会之与郓王是一伙的,反驳他就是反驳郓王;
第二,这里的事一切都要由郓王说了算,轮不到其他人插嘴!
当然,其他人的震惊还不是关键,关键只在于郓王;显然,郓王还没有反应过来——废话,这一下兔起鹘落,谁反应得过
来?所以秦会之抓紧开口:
“骤逢大变至尊违和;天下之望如今只在殿下一人殿下正该慨然承担才是!所谓当仁不让就算满朝皆非我等亦誓死追随殿下安定朝纲!”
说罢他再次下拜当的一声触地作响青肿未消的脸上又是一团印记!
上吧三大王就算你与满朝文武为敌我们也一定坚定的站在你这一边!
这么几句折腾之后郓王终于有感知了。他茫然蠕动嘴唇显然还没有搞明白怎么这短短不过半刻钟的功夫自己就要与满朝文武为敌了呢——
秦会之很快回答了他说不出口的疑问。
“事已至此难道大王还以为有什么退路么?”他大声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此时要是不决断将来陛下若有差池在座众人怕不是后患无穷!”
说罢他高高举起了一个玉佩——在半个时辰以前郓王派亲信送来的那块玉佩!
——嘿嘿就是郓王一动不动等到道君皇帝醒来之后他又能有好果子吃吗?道君皇帝最痛恨的官吏身上恰恰有你赵老三的贴身信物你说结局会是如何呀?
怎么真以为太子在夺嫡斗争中矮上一头就真没有办法还手了?
当然除提醒郓王以外这一句话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明确警告——身为亲眼见证方才要命情形、亲耳听闻什么“淫鬼”、“光屁股”的证人如果道君当真醒了重掌大权你们还能有个好吗?
难道说你们要赌道君皇帝的良心不成?
寥寥数语一击中的方才还在惶恐异动的所有人此时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再也不说话了。
“……很好。”秦会之静候片刻眼见再无异样终于缓缓喘出一口粗气:“现在请三大王主持大局。”
很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莫放声咆哮拼命敲打铜镜将它打得当当作响但无论如何摇晃铜镜里都只有雪花纷飞同时闪烁着一个硕大的红字提醒——半刻钟前
在又踢又打敲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不能不转过身来面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被无辜拉来的小王学士及
陆宰等人——
“你们觉得。他竭力压制情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学士:…………
陆宰:…………
家人们谁能懂啊,他们单单只见里面按部就班演练流程,然后莫名其妙就是一团混乱,发疯的发疯,**的**,乱叫的乱叫——谁能知道这一团是在发什么癫?
眼见着盟友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苏莫只有绞尽脑汁,竭力根据方才那一点影像开始推断——显然,文明散人在知识储备上有着极大的劣势,他基本不懂带宋的**结构,对皇权运行的机理亦相当隔膜,很难真正理解斗争的逻辑;不过,他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就是会本能的以最大恶意来揣度秦桧,突破一切道德与伦理的下限,放纵所有的想象力——然后,他就得出了答案:
“秦桧在弄政·变!
陆宰:?
即使在莫大震惊之中,陆宰亦结结巴巴,仓皇开口:“散人,散人慎言,哪里就至于宫变了……
是的,作为一个地位较为边缘的士大夫,陆宰对带宋体制仍然存有着某种幻想滤镜;所以面对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第一反应就是驳斥,以此维护自己的幻想;他试图证明,带宋的体制是精密、严谨、安全的,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官骤然发狂,就顷刻颠覆,搞出什么李代桃僵——
苏莫并没有搭理陆宰。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转动——在已经猜到答案之后,反过来推测过程就要容易得多了;他迅速意识到了关键:
“史弥远!他大叫道:“这王八用的是史弥远的招数!
小王学士:“什么?
——南宋权相史弥远,因为与太子不睦,所以策划了一场更迭皇权的政变;而他发动政变的方式,亦简单粗暴之至——他赶在宋宁宗病危时将宗室赵贵诚接入宫中,借助外戚与皇后联络**息,在宁宗驾崩后篡改遗诏,把赵贵诚带至正殿御座之上;赶来的百官没有认清人脸,稀里糊涂下拜行礼,于是皇位至此转移,大局底定。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粗暴,只要在皇帝失能之时,手中掌握得有一个宗室,可以在关键时刻推出来登位;那么不管朝中百官赞成与否,只要朝贺礼成,权力就自动转移,丝毫都挣扎不得。
说白了,老赵家这一套体系确实严谨,确实缜密,但它保证的只是赵官家整体的皇位——至于皇位上具体是哪
个赵,其实无所谓;这就是赵宋体系里的恶性bug,被史弥远敏锐抓住的要命诀窍!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跨越时代的奸臣共鸣呢?
“秦桧一人当然做不得什么。苏莫迅速道:“可他手上有郓王!你想想吧,如果宫门紧闭,内外隔绝,半日后突然发出一道圣旨,说皇帝要修道要闭关,因为太子多病,所以暂时任命郓王监国,料理一切大事——你该怎么办?
只要有合法的圣旨、合理的借口,皇权的姓氏没有变更,大部分官僚基本就乐得装傻,禁军也会望风而倒……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少部分人充满疑虑,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的脸色倏然而变了!
·
显然,作为顶层出身的高级文官,王棣耳濡目染,所知所闻要比他的同门师兄深刻不少;所以顷刻间就意识到这种诡异的bug确有其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道君皇帝异储之心,本就昭然若揭,就算宫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有谁会费心追根究底?
皇权骤然空虚,本来就是最为尴尬微妙的局面,更不用说,现在还有其余的要命事项……
“太子如今就在宫中。他喃喃道:“据说是祈福养病……
虽然决意异储,但道君皇帝并不打算背负动摇社稷的恶名。所以,在太子“生病之后,他又下令赏赐医药,将皇太子接入宫中“看养,表示自己对长子并无厌恶,将来就算废立,也不是因为偏爱——总而言之,一通欲盖弥彰的神经操作;可是,就因为这样的神经操作,如今唯一一个可以与郓王打擂台的宗室也被隔绝在内了;只要秦桧能够整合力量,控制宫廷,那么太子基本就是瓮中之鳖……
陆宰也被王棣的神色吓到了。大概是意识到情况确实不对,他愣了一愣,吃吃道:
“太子,太子的老师就住在隔壁坊市,是否带他入宫看一看,大家放心……
“太子的老师?苏莫道:“太子的老师是谁?喔耿南仲,那不用指望了,老废物一个。
实际上现在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见过耿南仲,但他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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