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掌柜来报,裴知远来书坊了。
云玉瑶便换了身寻常的月白绫衫配碧色罗裙,面上覆了层轻纱,吩咐备车。
“小姐这是要去哪儿?”春茗一边为她系上披风,一边问。
“去墨竹轩看看。”云玉瑶理了理衣袖。
“书坊整改已有些时日,我还未亲自去过。”
“你就留在国公府里掩人耳目,让娘亲身边的夏棋陪我去。”
云玉瑶吩咐完,便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街道。
马车穿过国公府所在的仁安坊,渐渐驶入略显喧嚷的西城。
约莫两刻钟后,在集贤坊一处匾额朴素的门面前缓缓停下。
墨竹轩门面不算阔气,却也干净雅致。
因冬日中提供炭火、允人抄书自存的规矩,店里颇有人气。
三五书生或立于书架前翻阅,或围坐在特意增设的长案边埋头抄写……
虽略显拥挤,却秩序井然。
掌柜见云玉瑶腰间玉佩,知是东家亲至,忙不迭从柜台后迎出来,便要上前回话。
云玉瑶摆摆手,示意他自去忙,自己则缓步在店内走动,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些埋头抄写的身影。
视线最终停留在窗边一书生。
青年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衣衫边缘处甚至有些发毛,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熨帖平整,不见半点污渍与褶皱。
彼时正对着面前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子蹙眉沉思,偶尔提笔修改一两字。
侧影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边一叠已抄好的书册,封皮上的字迹结构舒朗,风骨铮铮……
正是前些日子,掌柜特意呈给她看过的那手好字。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那书生抬眼望过来。
首先撞入云雨瑶视线的,是一双沉静的眼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
面容因家境清寒而略显清癯,肤色是读书人常有的白皙。
青年见到不远处一位衣着素雅、气度不凡的年轻夫人正望着自己,微微一怔,随即迅速起身。
隔着几步距离,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云玉瑶微微颔首还礼,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卷子上。
“公子可是在准备春闱的策论?”
裴知远略感意外,没想到这位夫人会主动询问,但他很快敛去异色,坦然答道。
“回夫人,正是。学生拙作,入不得夫人眼。”
嗓音中略带些江南口音,语调不疾不徐。
“可否一观?”云玉瑶问道,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裴知远稍作迟疑,还是双手将卷子奉上:“请夫人指教。”
云玉瑶接过,细细看去。
文章谈的是水利漕运,行文引经据典,逻辑也算清晰,足见扎实功底。
只是在具体实务对策上,却如掌柜所言,略显空泛。
裴知远擅长的,多是书本上的道理。
缺乏对钱粮调度、官吏执行等环节的深入考量。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愿为生民立命的心气,却是许多读书人所没有的。
她看完,将卷子递还,沉吟片刻。
“依公子之见,若要疏通汤淮一段淤塞旧渠,首要之难在何处?”
裴知远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问,却并没有因循怠慢。
反倒凝神慎思,方谨慎答道。
“学生以为,首在厘清旧渠产权、厘定占地补偿,此为民心之基,亦易生纠纷。”
“不错,”云玉瑶点头,“此为其一。”
“然汤淮富庶,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旧渠沿线恐多有侵占淤塞,以为私用者。”
“清产权易,动其既得利益难。”
“裴公子可有良策?”
裴知远闻言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惊异。
思虑许久才缓缓吐息:“此节……学生思虑未周。敢情夫人赐教。”
微风轻轻带起面纱,裴知远恰巧窥见一抹清丽的下颌弧线。
惊鸿一瞥间,如见皎月破云层,他呼吸微滞。
这刹那的失神,被云玉瑶平和的话语接续。
“硬碰硬是为下策也。豪强所求,无非利字。”
“或可采取‘以商养浚’的政策,许沿线大户优先承揽新渠通航后三年的漕运份额。”
“更可将淤塞河段清出的淤泥肥田、扩出的滩涂新地,折作‘劝捐’补偿。”
“看似让利,实则化私为公,将割据之利引为疏浚之用。”
裴知远听得入神,不由追问:
“这……确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是三年漕运之利,恐动官仓根本?”
“所以,需‘定量’。”
云玉瑶成竹在胸,抬眼看了看他。
“按清淤长度、捐地多寡核定份额,上设封顶,下不亏民。”
“更关键处在于……”她话音稍顿,“此事不能由府衙强推。”
“须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乡老牵头,组成‘渠会’,让豪强自己来议章程。”
言罢,窗外日光顺着竹叶间隙流淌而入,在她脸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微光。
“定量、渠会……”
裴知远反复琢磨两词之意,蓦得整理衣装,对她深深施了一记大礼。
“听夫人一席话,方知何为‘治事如弈’。学生……受教了。”
云玉瑶略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全礼,只受了半礼。
眸光平和,并无半分自矜。
“读书不止在圣贤书,世间万物,人情百态,亦是学问。”
“往后若有暇,不妨多看看朝廷邸报,虽多是官样文章,细品之下,亦能窥见些许实务端倪。”
“多谢夫人指点!”
裴知远眼中闪过感激与豁然开朗的光彩,旋即又有些赧然。
“只是邸报……在下家境寒微……恐……”
云玉瑶微微一笑,对候在一旁的掌柜道:
“日后每期朝廷明发之邸报,我会派人誊抄一份,送过来置于店内,供诸位学子参阅。”
掌柜连忙应下,裴知远更是惊喜,长揖到地。
“夫人大义,学生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云玉瑶虚扶一下,目光落回他清亮的眼睛上,“听闻你已得松麓书院旁听之机?”
裴知远身形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夫人……难道您便是?”
他入京后除了埋头苦读,便是来此抄书换些微薄资费,何曾识得能直达松麓书院的贵人?
那日在掌柜处收到推荐信后,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感激深埋心底,更加发奋。
云玉瑶没有直接回答,只略微颔首。
“机缘予你,便好好珍惜。”
“望公子来日金榜题名,能不忘今日志向,真正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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