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十日前姜绵与陆知舟分别后。

车厢里一下静了许多,只余车轴转动时压出来的轻响。

陆知舟垂着眼,指腹缓缓碾过扳指边缘,过了半晌,才淡声开口:“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车外的晓康立时收了闲散的神色,声音也正了几分:“回主子,都已安排下去了。急信昨夜便借暗桩的手送进了章大人府里,另一份口供也已递到人手中。就算咱们手里那份文书在江中泡烂了,也不碍事。”

陆知舟“嗯”了一声,脸色却没松。

那份被江水浸透字都糊掉的卷宗,本就是备份。

自打在青阳县查出那条线不对,他便已留了后手。一份带在身边,一份由晓康借着暗卫暗中急送回京。若他能平安回城,自可顺势收网,若他回不来,那封信落到章昭手里,也足够把这潭水先搅起来。

哪怕一向顺风顺水如他,也会做两手准备。

“主子,您身上的伤还需静养,”晓康看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城墙,请示道,“物证既已安全送达,咱们是回榆林巷还是先回本府?”

“回本府罢。”陆知舟下令。

晓康应下,随后叹了口气:“老夫人和老相公若是见您这般模样回来,定是要心疼坏了……”

马车平稳地驶向汴京城的朝阳门。

越是靠近这大宣的心脏,那股浓烈的红尘烟火气便越是扑面而来。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茶坊酒肆里传出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宽阔的青石板街两侧,彩楼欢门鳞次栉比,酒旆在凛冽的寒风中迎风招展。

那些个世家公子,悠哉的游人食客,将这座京城点缀得宛如烈火烹油般繁华锦绣。

车厢内,陆知舟安静地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闻着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的甜腻的脂粉与肉香。

这极尽奢靡的汴京城,与江南那饿殍遍野、惨烈的泥淖,生生割裂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他嘲弄地扯了扯唇角,重新阖上了双眼。

为了避人耳目,晓康压低了斗笠,避开了达官贵人云集、拥堵的中央御街,专挑着那些幽深曲折的巷弄穿行。

就在马车七拐八绕,终于驶离了喧闹的市井,平稳地转入鲁国公府所在的那条清贵幽静的长街时。

一队玄衣吏役已横刀拦在车前。

晓康不得不勒马停车。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官帽压眉,鼻梁瘦削,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冷笑。

“陆校勘这一趟,回来得倒比我想的要快。”

车内,陆知舟眼皮一掀。

晓康脸色先变了:“纠察刑狱司的?”

为首之人,正是新上任的纠察刑狱司指使,刘综。

晓康下意识便往车前一横,沉声道:“刘大人拦车,所为何事?”

刘综没理他,只盯着晓康身后的马车。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足够叫周围来往的行人,以及不远处鲁国公府门前的守卫都听个清楚:“陆校勘,你假借搜访遗书之名,南下构陷越州知州苏怀义,伪造罪证、逼死人命!”

“今奉命拿你回司听鞫,就是要查清你构陷忠臣、祸乱朝纲、图谋不轨之罪!

“——小陆大人,是自己下来,还是要本官请你下来?”

构陷大臣,意图构乱。

这等要命的重罪死死砸下,周遭驻足张望的百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不远处,鲁国公府那两扇巍峨的朱漆大门已闻声洞开。

府内的老管事带着二三十个护院家丁急匆匆地迎了出来,可一见这明晃晃的玄衣刀阵,惊得脸色煞白,僵立在台阶之上,气氛剑拔弩张。

车厢里静了片刻。

陆知舟安静地靠在车壁上。听着刘综那义正辞严的叫嚣,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溢出了一丝讥诮。

这么大一口锅就这么直挺挺落下来,连早有预料的他都有些讶然。

这刘综是真觉得自己举世皆浊我独清,玩起不畏强权那套了。

陆知舟在脑中搜刮了一下自己对刘综的印象。

刘综确实出身寒微,素来厌恶世家做派,但他今日这般底气十足地堵在国公府门前,却绝非全然出于私愤。

这头莽夫,定是被幕后黑手抛出的假证物给彻底误导了,反倒把他陆知舟当成了那只中饱私囊,祸乱江南的贪腐巨蠹,眼下正自以为正义地来“替天行道”呢。

下一瞬,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挑开了车帘。

陆知舟披着鸦青色大氅,缓缓走下车来。

他伤还没好全,脚步虚浮,那张脸因失血与旧伤仍带着病色,眉眼间的清贵却半点未损,反倒被这几分苍白衬得更冷。

他抬眸看向刘综,眼底没什么波澜:“刘指使好大的威风。”

刘综最厌恶陆知舟这副样子。

江南百姓易子而食,这世家公子却在地方上搅弄风云,中饱私囊,如今死到临头,竟还能端着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这个拼死查案的清流。

刘综强压下心头的反胃,冷笑道:“奉命办案,谈不上威风。”

陆知舟看得明白,面上却不点破,只淡声道:“奉命?奉了谁的命?”

“自然奉按朝廷的王法办事!”

刘综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凌厉地亮出一道盖了官印的文书,直逼陆知舟面门,“睁大眼睛看清楚!御史台已有数道风闻参奏的折子递了上去,参你构陷朝堂命官、意图构乱。如今我纠察刑狱司堂帖已下,拿你回司听审,合情、合理、合法!”

风闻参奏,纠察刑狱司堂帖。

晓康一抬头,看清了那堂帖上的印信,原本愤怒的脸色骤然大变,眼底满是如吞了苍蝇般的鄙夷,无疑是被恶心到了。

御史台的“风闻言事”最是恶心人,全凭言官几道捕风捉影的折子,纠察刑狱司便能名正言顺地拿人审问。

对方这是钻了朝廷律法的空子,设了个让人根本无法当街脱身的局等他们主子钻呢!

若是在此时拔剑,那便是公然暴力抗法,本没有的罪名也得当场坐实了!

刘综面色阴寒:“陆知舟,堂帖在此。你若识相,便老老实实同我走一趟,免得当街拉扯,闹得你鲁国公府的百年门楣蒙羞!”

晓康听得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喝道:“什么证据确凿?我家主子在外险些连命都没了,你们不去查谁下的手,倒先拦着主子问罪?”

“本官奉纠察刑狱司堂帖、兼牒台旨办案,乃是依律拿人!岂容你一个低贱奴仆在此狂吠阻拦!”刘综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晓康咬紧牙关,手已经死死按到了剑柄上,半寸剑锋已擦出剑鞘。

不远处,鲁国公府的老管事见状,赶忙摆手示意身旁的家丁回去禀报。

晓康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陆知舟却抬手,轻轻压住了晓康的手腕,将那半寸出鞘的剑锋无声地推了回去。

他掀起眼皮,目光平淡地扫过刘综那张写满防备与戾气的脸,忽然轻浅地笑了一下。

“刘指使这般如临大敌做什么。”陆知舟慢条斯理地垂下双手,将沾了些许寒气的宽大袖摆理顺,“既然是奉命办事,我跟你走一趟便是。”

刘综猛地一怔。

他本以为,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被逼到门前,怎么也会据理力争地辩驳几句,甚至搬出鲁国公府的显赫招牌来压他。

他连后续如何当街折辱,如何用王法强行拿人的说辞都已经在腹中演练了无数遍。

可陆知舟这轻飘飘的一句“跟你走一趟”,反倒像是一拳无力地打在了棉花上,让他蓄满的力道全数落空,竟没来由的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主子!”晓康急了。纠察刑狱司的大牢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主子背上那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没结实,进去那阴寒的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

“闭嘴,回府去。”陆知舟没有回头,只拿余光冷淡瞥了晓康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些许叮嘱。晓康跟了他这么久,瞬间明白过来——主子这是故意的。

当街抗法,会落人口实,顺水推舟,才能引蛇出洞。

“带路吧,刘指使。”陆知舟拢紧了身上的鸦青色大氅,在一众吏役戒备的环伺下,从容地迈开了步子。

……

晓康有句话说的不错。

纠察刑狱司的地字号暗牢,向来是个进去就得脱层皮的活阎王殿。

可陆知舟被关进去之后,事情的发展却诡异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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