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温和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李亦棠站起身,上前稳稳托住了林半夏扬在半空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按了回去。
“明日还要早起去拜见库掌,若今夜闹出动静引了女官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她转身拿过自己的包袱,取出一只精致的手炉和一包银丝炭,递到林半夏手里,温声安抚:“这屋里的炭确实呛人,你先用我带的。净面的水,我方才已经叫人去外头耳房烧了,一会儿便端进来,你且消消气。”
既然李亦棠发了话,林半夏也不好再揪着人不放,她接了炭,虽还狠狠瞪着姜绵悠哉悠哉步出门的背影,这便借坡下驴,不再作声了。
待屋里那点因林半夏而起的僵气渐渐散了,门外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绵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盛满了温水热气袅袅往上浮。
她方才去廊下打了水,低头将铜盆搁去架上,又拧了帕子,慢慢擦净了手。
李亦棠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姜绵身上,然后随口搭话。
“沈妹妹似是在香之一道颇有研究。”
姜绵没有搭理她,她抿了抿唇,又道:“今后大家同在香药库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要仰仗沈妹妹的本事。妹妹初来京城,若在饮食起居上有什么短缺的,或是缺什么合手的器具,尽可同我说,千万莫要见外。”
她话间,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蔑,也没有被下了面子的恼怒。
李亦棠看着她,温润的眸子里像是带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姜绵侧目与这目光对上,又忙不迭背身挡住。
她不喜这种目光,软硬都不想吃。
“李姑娘谬赞了,不过是乡野间瞎琢磨的粗浅把式,当不起仰仗二字。”姜绵刻意将那声透着拉拢意味的“妹妹”挡在了门外,语气恭敬且疏离,“太常寺一应物什俱全,清荷并不短缺什么,多谢李姑娘美意。”
收拾妥当后,像是连多看她们一眼的兴致都欠奉,端着盆子,转身去廊下泼了。
她脱下绣鞋,吹熄榻边小灯,合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扯过单薄的被褥盖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当差。诸位若是还不困,便请自便,我要歇息了。”
清冷的嗓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
几个千金小姐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各自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谁也不敢再闹出什么动静。
不多时,便传来了各自窸窸窣窣、笨手笨脚去打水铺床的动静。
翌日天还没大亮,后院里便响起了催起的梆子声。
六人一夜睡得都不算安稳。屋里人多,灯一灭,翻身声、起夜声、解发时珠钗轻碰木案的细响,样样都瞒不过人。
偏偏谁也要撑着体面,早起时一个个又都装得若无其事。
说是新进香药库的人,先不许碰正经香方,只叫从最琐碎的事做起。分拣旧料,誊抄旧册,核对签条,整理文书,再将库中陈旧受潮、串味生蠹的香料一一挑出来,登记后弃去,为后头郊祀备香腾地方。
这一遭,倒与前世一样。
太常寺香药库名头清贵,真做起事来却半点不比旁处轻省。
晨起点卯,日中过半才得歇口气,到了申时末才许散值。
案上无非台账香奁,手里不是签刀就是秤勺,伏案日久,颈酸腕麻,一双眼,早被密密麻麻的旧档磨得昏花。
几个高门养出来的姑娘,哪里受过这般苦楚。
林半夏起先还强撑着体面,只坐了两日,眉头便未曾松开过半分。嫌尘灰沾手,嫌旧册霉气刺鼻,便是裁一张签条,也如同受刑一般。
唯独姜绵,做得最是顺手。
她什么苦没吃过。这般按时点卯、按点散值的差事,于她而言,竟已是安稳。更何况她鼻子灵、手脚利落,分拣旧料总比旁人快上一步,连崔掌库都多打量了她两眼。
这十日里,人人都累得够呛,连拌嘴的心气都被磨得干干净净,谁也顾不上寻谁的不痛快。
一到申时散值,一个个肩酸眼涩,回舍后只想赶紧洗漱,早早把自己摔在榻上。
连林半夏那张嘴,都难得消停了许多。李亦舒既没进来,自然也无人挑头生事。屋里虽住了六个人,竟也意外太平了十日。
直到第十日夜里,屋里才算真正热闹了一回。
那日散值得比平常早些。
六人回舍后,各自洗漱完,窗外夜风正好,吹得竹帘轻轻晃动。
云羡靠着榻边小口小口喝热汤,喝到一半,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若早早嫁人,哪里还要受这等罪”,屋里顿时静了静,随即便像捅破了什么似的,连日积下来的倦意都被冲散了几分。
姑娘家凑在一处,说来说去,总绕不过那点心思。
先是云羡红着脸笑,说自己还小,家里不许她多想。陈婉宁便也跟着笑,只说自家近来管得严,兄长行事小心,她母亲怕她说错一句话,恨不能把她舌头都拘起来。
林半夏听到这里,忽地把手里的帕子一搁,眉梢都扬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藏的。”她往榻上一靠,语气里尽是得意,“我家里都替我看好了。如今还在腊月,等正旦那日,便安排我去相看。”
云羡眼睛一亮,凑了过去:“谁家公子呀?”
林半夏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很享受这般瞩目之感。
半晌,她才慢悠悠吐出一句:“说出来,怕是要羡慕死你们——可是一表人才的探花郎!”
屋里静了一瞬。
陈婉宁先抬了眼,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哪个探花郎?不会姓陆吧?”
李亦棠原本正低头解腕上的银镯,闻言动作微顿,抬起眼来:“你说的是……陆知舟?”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半夏越说越得意,连眼角眉梢都带了光,“芝兰玉树,文采斐然,满汴京如今谁不夸一句小陆大人?若真让我拿下了他,我立时便辞了这女使的苦差事,回府备嫁去。”
她说得毫不遮掩,像那桩好姻缘已经有一半落进了自己手里。
这才几日?
前脚她刚冷嘲热讽完陆知舟,后脚这厮竟成了这同舍贵女口中的香饽饽。
姜绵眯起了眼。
事情一下子有意思起来了。
前世陆知舟与李亦棠本就是青梅竹马,谁瞧了都当他将来要娶李家女。
若按这个旧路数走,他爱慕李亦棠这里原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如今林半夏家里也盯上了他,瞧那得意样子,竟像是十拿九稳。
这陆知舟,前世有这般风流么?
她这头刚在心里转过一遭,那头李亦棠却轻轻怔了一下。
“倒巧。”她面色薄淡,“家中前日也传了话来,说小寒那日,叫我与他见一面。”
这一下,屋里猝然陷入一阵死寂。
林半夏脸上的笑僵住,半晌才扯动嘴角,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李姑娘……说笑吧?”
“这种事,我何必说笑。”李亦棠眼皮都没抬。
云羡捧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半口汤险些呛在嗓子眼。她慌忙拿丝帕掩住唇角,一双杏眼却不受控制地在林半夏僵硬的脸和李亦棠清冷的眉眼间兜了一圈,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兴味。
陈婉宁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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