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朔从沉思中抽离,压下心绪道:“……卢望此人,虽乐善好施名声在外,但凡是涉及州府的事概不参与,明面上看,卢氏一族与州府官吏并无往来。”
“还有,”崔朔补充道,“卢家虽财力雄厚,却无一人入仕。”
士农工商,大启虽不过分抑制商户,但经商积累起财富的家族,往往都倾尽全力供养子弟入仕为官,为的是日后能遮风挡雨,守住家财。
卢氏一族却对入仕毫无兴趣,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这个结果不算出乎卫瀛意料,但仍觉对手十分难缠。
她转了转手炉,半晌不语,直到指尖被手炉热度烘得微微发粉,宛若含苞待放的荷花。
崔朔视线自那纤巧的手指上丝丝缕缕收回,膝头的手紧攥成拳,粗粝指腹摩擦着掌心,口气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殿下若一定要查到底的话……卢家上下百十口,用些‘硬’法子……”
卫瀛眉心一跳,一时没有回答,抬手指尖点在鬓角,静默片刻,才缓缓摇头,“不可,卢望也不过是枚棋子,那幕后之人势力颇大,肯定不缺自保的法子,动了卢家,只会打草惊蛇,让我等更加被动。”
崔朔紧绷的神色一松,眉眼垂了下去,面色隐隐透着一丝灰败。
他是行伍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惯用的法子唯有一力降十会。
可如今公主的对手,显然是个隐身于魏州州府里的狠角色。
对付这样的敌人,蛮力派不上用场,需要引蛇出洞、徐徐图之的手段。
但这些谋算,是权力场上勋贵们的惯用把戏。
比方说…那个魏侯,此人看着风光霁月,可他眼底唇边噙着的笑意里,不知藏了多少毒针冷箭,专挑敌人命门射去……
卫瀛下了决断,转而将那日方鸿绪提及参与商议军功田的家臣名字一一告知崔朔,着重点出两三个人的名姓。
叮嘱道,“派人潜入卢氏一族的商号,看看他们和这几个家臣有无往来,记住,此事急不得,纵是盯个三年五载也无妨,时间长了,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崔朔颔首。
“还有……”卫瀛沉吟良久,眸光微转,“那个顾青多年在魏州、幽州往来经商,想必在商贾中积累深厚…”
幽州。
幽侯薛明远,老谋神算,人前儒雅端方,实则狠辣阴毒,前世便是魏州最棘手的敌人……
眼下顾青所犯罪行,若按魏律,大抵要判全族流放。
卫瀛支颐凝思良久,朝崔朔微微一招手。
崔朔心头跳了跳,却也顺势行至卫瀛身侧,俯身细听。
卫瀛低声交代几句,崔朔只觉一股柔风拂过耳廓面颊,带着女子肌肤沁出的甜香,整个人定在原地,卫瀛的话一字不落的入耳,他却好似全然听不懂。
卫瀛见他神态有异,轻声唤了一句:“崔统领?可听清了?”
崔朔强撑着定了定神,反应片刻,才顺从的点点头。
卫瀛唇角微微拉平,只觉得崔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猜想大概是这几日调查劳神费力,便道,“本宫没有其他吩咐,崔统领可以退下了,今日回到戍所就好好歇息吧。”
顿了顿,“前些日子京畿送来不少冬日滋补佳品…过会儿本宫遣人去给崔统领送一些。”
崔朔身形一滞,只觉心底升起淡淡酥麻,点点头。
不待他想好道谢的说辞,便有侍从从外面进来,越过他身侧,“殿下,有前线战报!”
卫瀛接过战报,足足三四页纸:
‘魏军协防祁西,主公命董威、沈昭二都尉镇守瓮嘴峪。祁军增兵猛攻,二都尉率部血战四昼夜,重挫敌锋。然敌众我寡,沈、董身先士卒,不幸阵亡,瓮嘴峪终告失守。但,经此一役,祁军先锋尽殁,翻过瓮嘴峪后无力续进,在峪口外二十里处扎营修整。’
‘主公此前负伤仍在静养,如今营中诸事,暂由上将军赵玄璋协理。瓮嘴峪一战,虽失峪口,然主公念及沈昭、董威忠勇可嘉,不计一役成败,仍追授军功奖赏。’
卫瀛凝目逐字细读,一看便知她对战局十分关切。
崔朔望着她这副神态,心底那阵酥麻此刻消散殆尽。
随着视线掠过‘二都尉不幸阵亡’、‘终告失守’等字眼,卫瀛眉心皱起一道细微涟漪,虽转瞬即逝,却被崔朔精准捕捉。
看来,战事并不顺利。
崔朔眼底泛起幽光,“殿下,前线战况如何?”
卫瀛不做他想,将战报递给他,恹恹道:“魏军帮晋州协防,折损了两位都尉,魏侯如今…仍未痊愈。”
何止是没有痊愈,看起来储况的伤势似乎仍是很重?否则怎会一直由赵玄璋代为统率大军。
崔朔视线快速掠过前面战况的字句,反而专注的停在储况伤势上,片刻后合上战报,动作极慢,纸张边缘擦过他指腹,带起轻微的嚓嚓声,好似野兽磨了磨爪子。
“魏侯此次受伤,算起来已经月余了。”他声音低沉,“…近来,留守襄平的家臣们都对他的伤势颇为焦虑。”
虽有医士随军,但毕竟比不得后方,魏侯看上去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想来身体底子和武将没法比。
若是祁州趁他重伤突袭,或是天寒地冻,伤情反复……
崔朔下颌线陡然绷起,视线凝在面前虚空一点,却好似蛰伏的孤狼,隔着千山万水,嗅到敌人一丝虚弱气息。
但最终,崔朔眼帘一搭,小心敛去所有情绪,把那匹孤狼重新锁回冷硬如铁的心底一角。
卫瀛并未察觉崔朔异样,全部注意力都被他方才的话吸引:‘留守的家臣们都颇为忧虑……’
一丝违和感宛若银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重新拿过战报,又仔细瞧了瞧,唇角微勾,心里有了计较。
主帅负伤,为稳定军心、提防敌军起见,即便长久不愈,也会装作痊愈而不让人察觉。
而储况心思缜密,他只会把这一切处理得更稳妥、更不漏痕迹。
但储况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仅任由战报提及他迟迟不愈的消息,还放任消息传播开来,惹得家臣人心惶惶不说,天下各州怕是也已经知晓。
故,最可能的是,这个局面正是他想要的!
他费尽心思把祁州这滩‘祸水’引到晋州,为的就是让两只猛虎相斗,魏州坐收渔利。如今晋州在祁西陷入泥潭,想来是储况为摆脱晋州求援,才出此计策,堵住晋州和天下人的嘴。
卫瀛微微低下头,藏住眉梢眼角压不住的了然笑意。
见时候不早,卫瀛先放崔朔去了。
行至门口处,崔朔脚下略一顿,侧首望了一眼。
只见花厅珠帘后,卫瀛已经坐到案前,抽过一张花笺,身侧侍女挽袖研墨,她提笔又写起了信。
博山炉里逸出丝线般的香烟,氤氲在她面上,那副浓丽的脸孔此刻全神贯注,显出几分凛然端庄,仿佛给前线的魏侯写信是什么要紧事。
崔朔喉间似乎哽住团石子,用力咽下,硌得五脏六腑阵阵钝痛。
当年他还只是个禁军百长,一日听说永固公主初学骑射需要个教习师父,便与众人一齐跪在营前供殿下挑选。
白马前的少女一袭红色骑装,脚踩金丝鹿皮小靴,靴子灵巧的停在他面前,马鞭在他心口、肩头轻轻点过,娇声道,“这人生的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想必是个身手矫健的,就是他了!”
之后他教她拉弓搭箭、马上功夫,随她在京郊围场狩猎,在原野上驰骋,春风拂面,花开满坡……
此后他拼命立功,逼着自己短短数年就升至禁军统领,但明月高悬流云间,他终究连她一片衣角都触不到。
但…如今祁州起兵,天下大乱已现端倪……他日若日月斗转,换了人间,焉知他崔朔登不上那通天梯、摘月台?
这个念头才一破土,崔朔自己也是悚然一惊,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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