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沈以疏看着查分系统里的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几天家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父母吵了这么多年，似乎终于快到撑不下去的边缘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志愿表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试探地告诉父母，自己想去南方读大学。
离家很远。
可父母的反应很一致，都表示，“你自己决定就行。”不仅没挽留，连一句“常回家看看”那样的话都没有。
沈以疏很失望，最后志愿全部填了南方的学校。
不过，离开这座城市前，她约唐誉之吃了一顿饭。
市中心最贵的牛排店，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她之前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但她突然想吃一顿大餐，就当是给自己的践行，也当是给这三年画一个句号。
这些年父母虽然三天两头吵架，冷战热战轮着来，但物质上没有亏待过她。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买的东西一样不落。甚至她攒下来的零花钱，足够在南方那座城市全款买一套不错的单身公寓了。
她有时候想，这大概是她父母唯一达成共识的事——不管两个人怎么吵，不能亏了孩子。
那天傍晚，沈以疏化了淡妆，换了一条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度刚好到膝盖，配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出门前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觉得太刻意了，把裙子换成了牛仔裤和白T恤，可对着镜子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穿回了那条蓝裙子。
唐誉之准时出现。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好看的凤眸。沈以疏望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长高了一点，又或者，只是太久没好好看他了。
“送你的。”
他走到桌边，沈以疏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
“这是……”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送花的视频？”
“是啊，不是喜欢花吗。”唐誉之倒是坦诚，将花递到她怀里后，便在她对面坐下了。
沈以疏把花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语气搞怪，“誉誉，你好听话啊。”
他微微笑道，“只是想看看女生到底有多喜欢。”
这时，服务员递上菜单。
沈以疏翻开菜单，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随便指了几个菜。一抬头，发现对面的男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说，目光还是没移开。
望着他清冷的脸庞，沈以疏犹豫了片刻，“你……心情不好？”
“没有。”
“骗人。”她不信，“你今天都不怼我了。”
唐誉之的目光微闪了一下，避重就轻道，“为什么去南方读大学？”
这话说的，搞得好像她去南方读大学这件事，让他心情不好。
“换个环境挺好的。”沈以疏含糊带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便反问道：“你呢？怎么留在这儿了？”
刚问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抢先替他回答了，语气带着一点顽皮的得意，“对了，你签约的公司什么的都在这里，铺的路都在，不用去外闯荡，真好。”
唐誉之却没笑。
他看着她，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映着蜡烛的光，很亮，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很深，看不太清。
“我以为你会留下。”他轻轻地说道。
沈以疏惊讶，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被烫到了。
她不由嗫嚅道，“说这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为我留下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端起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唐誉之唇角一掀，不置可否，“你呢，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沈以疏思考了很久。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八年，有太多想逃离的理由，可此刻坐在这里，她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糟。
她凝望着他，良久，认真地嘱咐道，“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好自己。”
唐誉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你也是。我等你。”
那一刻，沈以疏忽然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假装在切牛排，刀叉碰到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又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逼了回去，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好。”
大抵是临走了，人总会变得多愁善感一些。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接近他、成为朋友、再狠狠抛弃他”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淡了。
也许是黄山那个午后，看见他背着陌生小孩一步步走下石阶的时候；也许是医院走廊里，他叫她“以以”的时候；也许只是某天深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觉得累了。
大概是真的长大了，也大概是快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城市，开始全新的生活，她学会了承认一些事情：比如，她并不讨厌他。而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她。那些较劲、置气和试探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自我拉锯战，却也同时，让她从那个冷冰冰的家里转移了注意力。
她有了一些别的生动情绪，好的坏的，甜的酸的，都是因为他。
走之前，她不想带着一肚子怨气，或者乱七八糟的情绪。有些人值得在离开之前，认认真真地吃一顿饭。
就当是跟过去告个别吧。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还带着夏末潮湿的暑气。
“我送你。”唐誉之说。
“不用了，我打车。”沈以疏笑了笑，晃了晃手机。
唐誉之没有坚持，只是杵在原地，看着她低头叫车。
车子很快到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沈以疏走过去，拉开车门，忽然停下来，一股莫名的冲动令她回头望去。
男生就站在不远处，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以疏觉得，那个轮廓里盛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薄薄的落寞，风一吹好像就要倒塌。
“唐誉之。”她喊了一声，“等我回来，轮到你请我吃饭了哦。”
她的语气生动又撒娇，带着轻快的尾音。好像她一定会回来，好像他们一定会再见。
唐誉之顿了一下，缓缓点头，“好。”
就一个字，却仿佛装了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沈以疏抱着那束小雏菊坐进车里，望着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光点，融进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她心里忽然有点可惜。
可在可惜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他们也不会再见了吧。
但小雏菊就在怀里，沈以疏暗暗想到：至少，她能搜一下小雏菊的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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