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简屋,长珏沿着小路,来到了一处藏于山谷中的池塘中。

还未走近,瀑布的轰鸣声便先传了过来,如一道经久不衰的闷雷,断崖顶端飞下数千道白练,潭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似数千万片碎银。

长珏一步步走近,身上白袍委地,平整地放在池边的石壁上。

他只身走入冰冷的池水里,当下刚过春分,天气说不上热,池水清澈却也寒冷。

长珏神情冷淡,静静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池水自玉石般的肌肤上滑过,他垂着脑袋,望着池中那个倒影。

男人的鬓发都湿了,黏在宽大的肩背上,让他的思绪莫名回到那个雨夜。

长珏清晰地记得,那是个夏日,白日里,长安城被晒得砖瓦大街都发着光,赤脚一踩便会惊叫地收回来,到了晚上却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边关传回了捷报,二皇子沈腾骧取下了突厥一员大将的首级,可他自己也在层层包围下受了重伤,失去了右臂,彻底与帝位无缘。

这个又悲又喜的消息使前朝后宫都陷入一片沉重的阴霾中,每个人脸上都看不见笑,只能在寂静中等待这场持续了三年之久的战争结束。

长珏自被柔贵妃遣返回到太虚观,已经是第三年。

宫内的消息他无从得知,只得坐在凌虚阁中,帮着道玄真人一遍又一遍抄着《清净经》。

入了夜,太虚观闭了门,众多弟子也已经回房歇息,长珏坐在书案边,身后的屏风上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好似是转了转头,隔着屏风看向了长珏的背影,不多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来:

“长珏。”

长珏笔尖一顿,旋即他放下笔,转身对着屏风上的人影一拜,唤道:“师父。”

“嗯。”影子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平静:“你抄了这些日子的《清净经》,可觉得有用?”

长珏垂头,沉默不语,答案已经很明显。

道玄真人——逍遥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自他身上淡淡地扫过,语气颇为感慨:

“逃避心魔,饶是你抄上一辈子的《清净经》,也是无用的。”

面对逍遥子的指责,长珏脸上没有惧意,他只是将额头触上地面,语调依旧冷冽:“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指点?”逍遥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多了几分讶异:“你何时需要我的指点?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面对逍遥子毫不留情的揭破,长珏的反应平平,直起腰,注视着那个影子。

“弟子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唯有此法,才可保殿下安乐。”

“即使她会恨你?”

这下,长珏反而低声笑了,短促的笑声极像是一道叹息,喃喃道:“弟子从不在意殿下对我是爱是恨。”

这一切都不重要,爱也好恨也好,只要我还是她的。

像是觉察出长珏未说完的话和心中所想,逍遥子也了然地笑了。

和他想的一样,这个弟子不需要别人的指点,他已经准备将自己当成个东西,任意主人左右自己的命运了。

长珏看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离开了,便低头行礼,扯起袍角准备起身,但就在这时。

“殿下、殿下!”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引起了屋内二人的注意。

屋外,流玉撑着油纸伞,踉踉跄跄地追在少女身后。

沈琼华穿着宫女的服饰,眼神坚毅,仰头盯着面前的屋子,单手将自己的裙摆拎起来,健步如飞地朝着凌虚阁走去,快步踏上面前的台阶。

她的脚步太快,即使流玉不断将手上的伞朝着她那边倾斜,沈琼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发丝黏在纤长的脖颈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珏眨眼间便来到门前,扒开一条门缝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长珏的心脏好似一下子被人捏住,快速将门合上,心跳声差点震破他的耳膜,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屏风后的逍遥子。

素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瞳孔微微睁大,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逍遥子看出了点什么,但他没做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想让长珏将自己当作不存在就行。

沈琼华上来便是推门,却受到了一丝阻力,门被人反锁上了。

她皱起眉,沾了雨水的面容没有往日里的明艳,却也如清水芙蓉般纯净,动作毫不客气地拍着门,喊:“长珏!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师兄弟说了,你最近在凌虚阁中抄写经书,别当自己不存在!给我开门!”

长珏无暇去想师兄弟就这么简单将自己卖了,而是下意识地想去问:

有没有人看清她的脸,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宫门已经锁了,她出现在宫外,可是有着不小的风险。

沈琼华没有得到回应,丝毫不准备善罢甘休,反而越发大声,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你给我开门!听到没有!”

流玉站在她身后,神色慌乱,却又不敢跟着她一起喊,四下打量着附近有没有人看见。

长珏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叩门声,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门,可听着沈琼华逐渐沙哑的声音。

终是不忍,放在门板上的手抖了又抖,开了一个门缝。

沈琼华面对忽然打开的门,看着门缝后露出的半张脸,那只眼眸眸光冰冷,潮湿的水汽在这一刻都好似凝结成冰,惊得她眼神错愕。

长珏没有让开门,眼神迅速扫过沈琼华的全身,旋即眉头深深皱起,盯着她湿掉的衣裙,连带着语气都变得不耐烦:

“殿下深夜来此,可有何要事?”

冰冷的质问好似一击重拳,打得沈琼华都有些没回过神来,盯着面前三年不见的人,只觉得陌生。

但时间紧迫,不由她犹豫,张口便是焦急地询问:“我问你,三年前离宫,母亲说是你自请离开,是真的吗?”

长珏的心口有一丝松动,只是并未表现在脸上,当年柔贵妃婉言劝他离宫,他离开后并不知道柔贵妃是如何向沈琼华解释的,原来是自请离宫。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注视着沈琼华渴求答案的双眼,说:“是。”

答案已经明了,沈琼华眼底那道希冀的光消失了,她垂下眼,好似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盯着他的脸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带走我给你的东西,是不喜欢吗?”

长珏十岁入宫,在皇宫里待了近六年之久,沈琼华出手向来阔绰,平日里给宫人打赏都是金叶子,长珏日日伴着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好东西。

他离开的那一日,沈琼华去他的住处找他,发现他除了带走自己来时的那个小包袱,其他一概未碰,都留在了房间内。

长珏眼神微颤,喉结动了动,停了一秒才说:“是,我不喜欢。”

这句话不是说谎,长珏的确不喜欢,只因为那些东西来自沈琼华,他才会放在自己的房间,既然要离开,那么这些东西自然还是沈琼华的,不会有丝毫变化。

沈琼华的神情凝固住了,唇边的弧度僵住,整个人像是被这个答案惊到了。

假若刚刚那个问题还情有可原,那现在这个答案则是锤定了沈琼华心中的那个答案,是那个别人一直在告诉她,但她却怎么都不愿相信的答案。

沈琼华沉默了,长珏注视着她缓缓低下了头,身后的流玉一脸的忧心,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她何时这般沮丧过,作为大周的公主,沈琼华拥有一切,每个遇见她的人都欣赏她身上那股自信和与生俱来的尊贵。

在流玉眼中,她值得一切,现在被长珏气成这般摸样,一股怒意如洪水般将她淹没:

“喂!你——”

“流玉。”

刚想开口斥责长珏的流玉被人打断,沈琼华制止了她的行为,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流玉你先离开一会。”

流玉的双眼被一抹不甘覆盖,她恶狠狠地盯了长珏一眼,简直就像是想冲上去咬下一口肉般,但面对沈琼华的命令,她也只好听从。

油纸伞被放在沈琼华的脚边,流玉退了下去,躲到一处屋檐下避雨。

长珏的耳朵尖,屏风后的人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给二人留下一些独处的空间。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人身上,三年未见,沈琼华已经出落得极为明艳动人,但他甚至不敢仔细看她的脸,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地上。

“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说完,长珏想回屋,去找自己的干净衣物给沈琼华披上,才一有动作,衣袖便被一股力道拽住。

如同天气都感受到了少女此刻的心情,天边炸起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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