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凌晨,天尚未亮,京城三合堂的圣手瞿医师便被请到了侯府看诊。

经过一夜的发酵,孟绾的热不退反升,烧得一张脸红扑扑的,眼里浸着水花。

刚开始还用冰帕子敷面,后来眼见是不行,冯喻安只好亲自驾了马去请大夫,生怕这时间太仓促,下面的人请不来。

医师看诊把脉开药,很快写了方子,好在许多药府上原本就备着,下人立刻拿去抓了药开始煎。

“夫人体质本就虚寒,今后一定要多加注意,莫要再像这样大冬天的落水了,否则将来……怀孕都会有些困难。”

医师离开之前语重心长如是说。

原本只是一句提醒,冯喻安却追问了一句:“那么请问,这虚寒的身体,还有法可调理吗?”

“自然是可以,待夫人病好,我再来给她写调理的药方,郎君不必担心。”说着看了看冯喻安,笑着道,“郎君近日看着气色倒的确好了许多,我当外界传闻是假,不曾想…竟是真的…可喜可贺。”

冯喻安生病的那些年,京城里的稍有名气的医师都来给他看过诊,看过的都摇头,说他是伤及肺腑,天不假年。

但任谁看了如今的冯家二郎君,也要叹一句神奇,除了阎王爷开恩,不肯收人以外,还有什么可能?

冯喻安笑得一丝不苟:“这些年出门游历,幸而得遇神医神药,实乃吾之幸事。”

“哦?”瞿医好奇,“不是冲喜所致?那是何处的神医,用的什么药,我先前看你脉象,肺腑凝滞,除非打开胸腔割去腐肉,否则……是不可能痊愈的…”

冯喻安颇为感慨点点头:“是,那医师用了一种蛊,喜食腐肉,正好将我体内那些东西消化掉了,只可惜,我遇到神医时他已是强弩之末,救我算是他此生最后一件功德,我便是想去报答,也无从着手了。”

知道医师都对神医感兴趣,为避免那些人趋之若鹜去寻那什么“神医”,冯喻安便编出了这么个“遗憾”的故事,叫大家寻无可寻。

瞿医师果然蹙眉,深觉遗憾,嘀咕着“蛊虫”,报憾离开。

他先前装病装得太逼真,脉象都是自己作的,如今病愈,“冲喜”一事瞒得过无知世人,却瞒不过京城这些钻研医道的名医,为避免引起怀疑,他必须找个解释的通的说词。

其实原本游历的故事里只有名医,只是瞿医师说他肺腑已坏,因而才顺口说了个“蛊虫”,何况蛊虫治病之神奇,他虽未亲历,却在游历南疆时有所耳闻,所以才能骗得过去。

送走了医师,解释了他的病愈神迹,冯喻安转身回了房,孟绾烧得迷迷糊糊,睡得昏沉。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上她额头,烫。

孟绾不知自己身在梦中,生病的感觉将她带回了幼时,她难受得嘤嘤哭泣,抱着阿母的手不放:“阿母,我难受,我想吃糖。”

阿母拍拍她倔强抱着自己的双手:“那你乖乖的,我去给你拿。”

小时候家里虽不富裕,但阿母阿父赶集回来有时会买一包糖,糖太贵了,只能省着吃,所以平日都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只有真正生病撒娇或者喝药太苦时,阿母才会拿出一块来哄她。

阿母没骗她,给她拿了糖,塞进她嘴里,丝丝甜味很快在嘴里绽开,孟绾情难自禁地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糖果在舌尖转了个圈,酸酸甜甜的,是从没吃过的味道。

咦,没吃过的味道?

孟绾睁开眼,眼前场景从模糊到清楚,她茫然片刻,才认出这华丽帐幔根本不是幼时那补了许多补丁的粗麻蚊帐。

这是…对了,靖远侯府。

她也已经长大了,给她拿糖哄她吃药的阿母已经不见了。

孟绾怔然,忽然喉咙发痛,鼻头酸涩,眼角难以抑制地流出眼泪。

世间之痛莫过于,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人,睁眼就已不在了……永远不在了,再也没人拍着被子给她唱童谣,哄她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阿母……

孟绾喃喃。

这一声出口,乱撞的情绪便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倾泻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将头埋进软枕中,大声哭了出来,眼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

坐在一旁的冯喻安不妨她会忽然如此,但从她方才口中的那句“阿母”,他也猜得出,她大概是做梦了。

看着蜷缩成一团,哭得浑身抖动,声音却淹没在被子里的人,冯喻安也跟着鼻头一酸。

他伸手轻拍她的背,然后凑到她耳边,温声道:“没事的,我在这,今后有我陪着你,你别难过。”

冯喻安的声音隔着被子朦朦胧胧传进孟绾耳朵里,就像人在大雪飘飞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时有人突然递来一件毛茸茸带着暖意的披风大氅,叫人一下子觉得温暖起来。

他真是个好人,她想。可下一刻她又记起重华楼的赵大娘说过,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酒楼里那些越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心肠越是花,信不得的。

冯喻安的这话又温柔又好听,一听就是哄人的,孟绾自动将其归为骗人的鬼话,不仅不为所动,甚至哭得越发伤心。

冯喻安:“……”

好在一剂药下去之后,孟绾睡着了。那药有安眠之效,她蒙在被子里,出了一身汗,到了午后,热终于退下去。

外面又飘起了漫漫雪花,冯喻安坐在榻上看书,屋内烧着无烟炭,暖意融融的,窗棂支起一半,能看见院子里落下又迅速融化的雪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睡的人,心道,若是没有那些恩怨情仇,日子就是这么简单地过,那就好了。

同样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雪景的,还有隔着大江大山,跨越千里良田,远在北方常山郡的沛王。

常山郡地处北方,冬日严寒,雪已飘了半个月。

这座王府原是本地一个破落世家的宅子,皇帝将其赐给了沛王,却一直荒着没有修缮,直到此次匆忙领旨离京,来了封地,当地官员接到消息之后才派人匆匆整理了一番。

不说精致,勉强能住人罢了。

好在王妃谢兰漪在出发之前便已经派了心腹过来打点,总算在暴雪来临之前将一些危旧的门窗换掉了,否则这么冷的天,窗户还漏风,这冬天要怎么过?

许崇景身量高大,他手里被王妃塞了个暖炉,批着件大氅,一座小山似的盘坐在窗边,他摩挲着暖炉,看外头一日一日纷飞的大雪,眉头拧成了麻花。

忽然一道冰凉点上额头,他回过神来,伸手捉住揉他眉心的细白手指。

方才还忧心忡忡忧国忧民的王爷脸上露出个灿烂不羁的笑容。

“别皱眉,显老。”谢兰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许崇景稍稍一用力,便拉着人朝自己怀里来。他肩宽手长,将人揽入怀中几乎看不见人,他嘿嘿笑说:“美景美人,再来个美酒,那就最完美的不过了,阿珠,”他喊道,“去取爷的酒来。”

“青天白日的,喝什么酒?”谢兰漪回头看他。

许崇景顺势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低头看她:“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已雪,能饮一杯无?”

这么个自幼不爱舞文弄墨的兵莽子,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新词,倒也十分应景,谢兰漪扑哧一声笑了。

红炉煮了酒,两人小口酌着,说起今夜守岁之事,因为第一次不在宫里过,人也不复杂,可以让下人们一起聚一聚,他们自己热闹热闹,也算自在。

“嗯。”许崇景以为然。

“其实这里挺好的,远离那些纷杂,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多好。”谢兰漪笑道,“听说这里开春以后花草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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