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扎下去,女人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痛苦地睁开眼。
看见面前有人,她惊恐地瑟缩了一下。
孟绾看出她的恐惧,道:“别怕,是我们救的你。”
女人五官长得极好看,即便身受重伤,脸色苍白,也有一种破碎的美丽。
“你们是谁?”她声音嘶哑,问。
“你是极乐岛的人?”冯喻安的声音却居高临下传过来,反问她。
女人循声抬眸,看见了冯喻安,她静默了片刻,说:“我见过你,你是靖远侯家的二郎君。”
冯喻安挑眉,这倒是有些意外,可他并没见过这个女子。这女子深眼高鼻,长得很扎眼,应该是非常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可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在哪见过我?”他淡声问。
女子却微微摇头:“不重要了…”
然后她忽然抓住靠近自己的孟绾,面色狰狞:“勇毅伯府的四小姐被抓到了极乐岛,你们快去伯府报信,让他们去救人!”
孟绾被抓得一愣,抬头看向冯喻安。
冯喻安眉心蜷起:“你是说,云晖巷那个勇毅伯府?”
女子急道:“章丘王的世子看上了伯府四小姐,伯爷却看不上章丘王,他们想让四小姐去选太子妃,章丘王的世子脾气不好,自觉受辱,便派人将四小姐掳了,送到了极乐岛。”
“你和伯府四小姐关系不错?”冯喻安问。
“四小姐曾与我有一饭之恩,我要报答她…”
“一饭之恩?值得你性命相筹?你是为了给伯府报信,才被杀的?”
女子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没有力气,她手上脱力,放开孟绾的衣裳抬头望着茅屋上的蜘蛛网,思绪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里。
她从极北之地而来,一路受尽白眼,受尽饥饿与煎熬,但父母还是饿死了,只剩她和幼弟。是伯府四小姐给了她钱,让她安葬了父母…虽然,后来她没有坚持做个好人,可她永远记得,在她人生最绝望黑暗的时刻,是那个女子给了她一束温暖的光。
“我的命早就不值什么了,苟活一天,不过是多造一天孽,但她太单纯了,她受不了的…极乐岛…她不该受那样的苦。”
孟绾追问:“岛上究竟在做什么?”
茫然的双眼重新聚焦,女子缓缓看向孟绾,孟绾却对这样的注视不太舒服,她打量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女子终于挤出和虚弱的笑容,“你若站在阳光下,就永远不要对阴暗世界产生好奇。”
孟绾:“……”
她舌尖发苦,突然觉得,这世上比自己还惨的,真是大有人在。
“那你……你怎么会流落到那里?你是被人卖进去的,你家在哪里,还有家人吗?”孟绾一气问了许多。
她想,如果她还有家人,至少可以在她空闲之时,去报个讯,至少她死后,不会是孤魂野鬼。
大父说过,人死了以后,灵魂会留在家里盘旋,魂魄需要被引路,才能去到下一世。虽然没人知道人是否真的有来世,但孤魂野鬼听起来,总是叫人觉得悲伤,人都已经死了,还要继续受苦。
孟绾的话仿佛触动了那女子,她难以抑制地眨眨眼,随后将视线扫向冯喻安,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我父亲,是东海王叛乱受牵连的罪臣,我们刑满回京的路上,父亲是饿死的,他死前说说,东海王不会杀将军,永远不会。”
像被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冯喻安的胸腔发出沉痛的回响。
当年的定论,都说是东海王杀了老靖远侯,所以东海王被赐死,党宇尽数被清算,连着一些清流纯臣提出此案有疑还需细查,也因此获罪…想来,这个女子的父亲,便属于后一类,否则是没有机会再回京的。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说,这个世道太奇怪了,是非不重要,黑白也不是黑白,是灰色的…他说人想活得好,还是不要太干净了…”女子苦笑,“可他临到死,也不肯吃脏了的馒头。”
“……”
女子说完话,眼镜瞪得大大的,却再没了动静。
“你叫什么名字?”孟绾才想起来问。
可惜没人回答她了。
两人在树林挖了个坑,给女子立了个坟,却没有名字。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几句话时间,悲伤却很长,仿佛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就认识了,只不过阴差阳错间,人生的船帆从此转向。
“她怎么死的还没问出来呢。”孟绾盯着干干净净的坟包片刻,说。
“不重要了,我们知道她为何而死就够了。”
“嗯。”孟绾抬眼看他,“她说她父亲当年在京城做官,你真的不认得她?”
冯喻安默然片刻,伸手拉着孟绾的手,带人离开了这片漆黑的树林。
他们回家已经比较晚了,见孟绾浑身湿透,婢女阿香十分惊讶:“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落水了?”
说完便又看了眼冯喻安,冯喻安浑身干爽干净,并无不妥。霎时,阿香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怨。
冯喻安:“…”
“怎么愣着,还不准备热水带夫人去沐浴?”
阿香自言自语带着人赶紧去了澡堂,孟绾见她小嘴一直动,忍不住笑问:“你嘀咕什么呢?”
阿香没好气道:“这冬天多冷啊,怎么就您落了水,郎君还浑身干爽着,咱们女子受了寒对身体影响最大了,今后怀孕生孩子都得受罪,郎君也不护着点您…”
孟绾:“……生孩子?”
“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完事都需小心,而且您和郎君同房后的日子不长,这段时间正是要小心注意。”
“注意什么?”
“哎呀…”阿香的脸也羞红了,“注意有没有怀上孩子啊。”
“……”孟绾无言以对,只能笑笑。
沐浴完后换了干爽暖和的睡衣,孟绾想了想,自己和冯喻安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再继续这么同住一间房,于是准备去之前自己住过的西厢房睡。
她对阿香说,她觉得阿香所说十分有理,自己也对她家郎君的行为很失望,所以她决定分房睡一睡。
阿香脸色顿时大变,觉得自己约莫是闯下了大祸,居然敢妄议郎君,还将夫人气得要分房…
“不…不必了吧,夫人,我说错了,男人都是这样的,郎君只是粗心些,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夫君,有些不周到的地方,夫人您要多加提醒,不能…只是自己怄气。”
眼见阿香脸都吓红了,孟绾忙宽慰她:“和你没关系……额,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说的。”
阿香松了口气,但见孟绾还是往西厢房去,她欲哭无泪:“夫人,您怎么还是要分房?”
孟绾一脸坦然:“还是要分的,否则他记不住今日的教训。”
孟绾也没料到自己这么无师自通地懂得御夫之道,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话出口时,忽然觉得场景有些熟悉。
怔愣片刻,她想起来,这是阿母和阿父怄气吵架时常爱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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