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这一香吻,惊呆了诸人。
喜鹊脸上浮现出难以喻言的愤怒,楚韵觉得,主辱臣死的表情也不会比这个更激烈了。
喜鹊对郎氏不算十分忠心,但她有作为大丫鬟的职业操守,像这样有人当着她的面儿非礼她主子的事儿闹出去,即便以后换了东家,人家焉肯信她。
她的志向是从日落西山的正院跳到小荷初绽的三房,可不是从大丫头跳成小丫头,于是两手一抄,下了一番死力气跳到田氏身上,把人压了个严严实实。
有奴如此,郎氏深受感动,她捂着脸暗自垂泪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想的,又跑去把门关了,还把其他人都赶出去道:“看给咱喜鹊气得,让这蹄子消消气,你们先出去等等。”
楚韵这等闲杂人等虽被赶了出来却也没走,一个两个都站在屋子外听听动静,防备有个什么便蹿进去做二十四孝媳。
闵氏不知道何三姑娘脑袋是楚韵削秃的,她无语道:“这失心疯的婆子,她女儿歹命秃头落选跑进来打你做什么?”
平心而论,何三姑娘生得类父,何老爷年轻时也有名声,杜老爷是穷,他是丑。
想起这事闵氏难得刻薄一回公公,道:“但凡有一个点缺了,这两人都做不成兄弟。你们就说吧,像何老爷的姑娘,秃不秃的能有什么分别?本来就选不上的事!宫里挑颗果子都不要生得丑的,她这样的,早上进去,中午下钱粮的就得改口告知阖宫上下——凶兆来了。”所以她说:“秃是她的福,这样就能把丑怪到秃上去。”
楚韵听闵氏妙语连珠,脑子里想起那天何三姑娘山峰般起伏不定的脸,心里也忍不住开始寻思,这田氏命可真够歹的,嫁个丈夫是王八,生个女儿是倭瓜。
她问:“田太太今年芳龄几何?”
姑娘家的年纪不能与外人道,魏佳氏想了会儿,道:“想是与我差不多,当年我和她前后脚成的亲。”
“这么说田氏年岁较郎芝麻小十五六岁去了?我还说怎么看着不说二八少女那也是掐出水的嫩妇,前几日何妈跟我说是她养尊处优惯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年轻。”楚韵叹一声造孽,灵光一现,道:“何家老丝瓜死得早,田太太跟丈夫相处时日不过二三年光景,少女初婚,不曾开窍也说得过去。”
两个嫂子险些叫郎芝麻笑喷。
楚韵道:“她自己说芝麻开花节节高,咱做儿媳的,也要体谅老人家,尊称一声郎芝麻,也是孝心。”
魏佳氏瞪她一眼,她不敢这么叫,不过这不妨碍她觉得这么叫很解气。
闵氏与郎芝麻梁子早年结得有些大她接受得很容易甚至想了个更稳妥的法子道:“以芝麻代之即可凡有人问便说咱妯娌几个在商量伺候婆婆丈夫的吃食不知内情的谁知道芝麻是谁?”
接着她也大呼小叫地说起“芝麻”来。
杜月作为小芝麻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不好吱声因为她和娘也给三个嫂嫂取了别的称呼。
像闵氏娘和她都叫小瞎仙因为闵氏只看男人美色最后嫁给了穷得只剩美色的杜容锦。饶是郎氏心疼大儿子背地里也总爱教育女儿不许嫁给大哥这样的男人还经常数落闵氏是瞎子。
若让闵氏听见母女两个便推说是在骂胡同口摆摊的小瞎仙。
可怜小瞎仙眼睛亮堂堂的一个瞎子在她娘嘴里跟小眼扎了针似的。
魏佳氏叫闷葫芦因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楚韵更别说了乡巴佬泥腿子狐狸精小妖怪什么都有只要不是小瞎仙和闷葫芦那就是楚韵。
所以对于几个嫂子给娘取名这事杜月很容易便接受了。
大家对她也很无所谓因为杜月的外号也是出了名的她叫——墙头草。
说起芝麻被亲了一口这事楚韵素来不把事故的原因往自己身上猜测所以她很快就说起前两日在何家看见的田氏。
当日田氏一身寡淡却如啾啾鸣叫不知停靠何枝的雏鸟今儿来穿的却是桃红色大袖旗袍小马褂也是大朵大朵的绣花她咯噔一声与两妯娌道:“莫不是田氏看见娘开了窍?”
由古自今磨镜的事都不在少数尤其像田氏这样不知何故青春少艾却嫁给半截入土老丝瓜的姑娘心中更不知多少情思难对人言。
对老丝瓜又老又丑又花心的他配吗?
楚韵本来只是随便想想没想到一会儿功夫竟想入迷了也不知是否沾染了郎氏恶习。
“还真别说。”饶是杜月都多嘴她对亲娘年轻时的容颜知之甚深她爹在她娘四十岁之前每日回家都乐呵呵的闻言颇受惊吓道:“何老爷矮墩墩一个小老头看着踩烂一半的红薯似的确实比不上娘好看……我的娘
闵氏本来想安慰她两句结果还没开口也想起一桩事小声道:“当年田氏进门因说爹不娶小娘娘还是全福人。田氏上花轿身上裹的百家袄也是娘给她披上的。”
楚韵:“既这么说田氏新婚当时来了夫家见的第一人既不是何老爷也不是何显耀
,而是娘了?
这话顿时将一屋子人都问住了,亩产三百斤的瓜,他们……有点吃晕了。
知道详情的何家两姑娘默默点了个头,何大姑娘补充了点儿细节。
道:“那会儿我与妹妹想见见新娘,还躲在屋子里瞧。婶娘进去给她端小汤圆子,娘呀一声,道‘哪里仙女姐姐下凡来了’,及至我爹进门,再没听她吱一声的,我爹走了,她方愣愣地转过去问喜娘‘怎么来了个大王八’,可恨我和二妞儿在下边躲着笑出了动静,不然也不至于让她记恨到如今了。
仙女姐姐和大王八的落差是有点儿大。
“都连上了啊。魏佳氏看向门后的田氏,她深深地同情这位所恋非人的俏寡妇,皱眉道:“都是孽缘……难怪,她进门伸着手要打弟妹,结果却——不提也罢,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是如此。
这边说着话,屋子里还在乒乒乓乓地在响动,也不是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杜月实在担心老娘贞操,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鹊的职业尊严,拖着瘦了不少的圆团子身子,矫健地跳进去高声道:“我的娘,别打了,你再打我真怕她舒服死了!
这时,田氏已让喜鹊从地上按到桌子上去了,披头散发的一个人呜呜呜地咬着帕子叫。
喜鹊在一边问太太要不要亲回去,互相亲便不算吃亏了。
杜月老母鸡般护住郎美人,道:“娘,你可不能赏她呀!你亲回去真要美死她了!恰好郎氏也是这么想的,道:“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我亲她?不如一刀把我剁了痛快!
田氏脸色通红——纯粹让气的,双目圆瞪,喜鹊有点想听她在说什么便把帕子了出来。
田氏:“士可杀不可辱,小孽种有本事放开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喜鹊又给她塞入回去了。
郎氏见她在杜家大呼小叫满口喷粪,这会儿已气得不得了了,加之被人非礼的恼怒,伸手拿着茶碗茶壶往田氏身上砸。
泡茶要用沸水,这一下淋身上绝不比热油好受。
看郎氏来真的,喜鹊反而不按着人了,推着田氏起身,催道:“还不快走!
楚韵早拍拍手溜到自家院子里找杭不留行了,她觉得这胡同旺他,这孩子就来了两次,回回都能接这么好的单子,都不知道让人怎么说了。
难不成杜老爷竟是他的狗,毕竟,只有见狗才来财。
杭不留行听见有人在受伤的边缘,眼睛微睁,提着小药箱子跟在楚韵后边问楚宗保去
不去。
楚宗保知道是去看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呲溜一声弹起来,帮他拿着东西跟在后边。
田氏也让恶心的够呛,两人半辈子冤家,明争暗斗不少年,喜鹊赶她走她也不走,况且她还没打到楚韵,她还没打到楚韵,她还没打到楚韵。
这时呸一声,也不装了,冲着郎氏道:“我说哪来的驴粪味儿这么大,原来是嫂子嘴上的,怪不得一说话就一股味儿。斜看一眼郎氏,“怎么大嫂子这么些年难得坐一回马车,身上竟连一点儿马味儿也没沾呢?
郎氏说不了这么阴阳怪气的话,她一般都是直接动手动口,所以抄手拿起一一个茶盅又要砸过去。
这么一小会儿时间,杜容和听到消息已经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进门正好撞见这场官司。
他不能让娘伤人,于是一扬马鞭子把茶碗打了个稀巴烂,热水在中间爆开,眨眼刀子般下了一地,跟人头落地的热血似的,甚至有两滴打在了田氏手背上,顿时起了两个小水泡。
这一鞭的威力不下于楚韵那一锄头。
田氏胆子也没多大,她能跳到男丁众多的杜家,凭借的无非是要为女儿做主的心,让杜容和一吓就小了,整个人捂着手,哆哆嗦嗦地站在院子里喘气,连滚带爬地想回家。
郎氏格外兴奋来了儿子撑腰,一下便捏着帕子伤心告状道:“这鼠妇又非礼我又说我不好,也太气人。以前她对大妞儿二妞儿喊打喊杀的便算了。这回决不能轻饶她!否则,以后她要日日闯你娘闺房来做登徒子了!
田氏气得又要跳起来跟她没完。
楚韵还在一边劝架,她觉得再打下去也不是个事,便是真喜欢郎氏还是怎么,大家坐下来商量才有以后不是?
田氏气得脑壳发昏,已经把要打楚韵的事给忘了,还跟她说自己多恶心亲了郎氏一口。
“老主子在上,她真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便让老主子不得好死!
田氏低声跟楚韵发了个毒誓。
楚韵咂摸会儿想,老麻子还真不好说是不是好死的,万一她穿的是老四黑粉写的穿位于四版本,田氏这毒誓无疑是最真的情话。
她犹豫道:“我信你一半儿,成吗?先站起来别闹了。
杜容和看两人叽咕,他走到楚韵身边把人拉回来,看起来也不曾恼怒,甚至还温言让人给田氏端了把椅子过来。
轻轻一叹,关切道:“咱们家承惠老主子多年,即便不当差,也绝不至于饿着家里人。许多富裕之家甚至不愿送女儿为奴为
婢,如田太太这般富贵,怎会为姑娘不能进宫大发雷霆?”
“何家家贫,早前嫂子看见的不过是手帕交暂放在我这的私房钱,这些不能动用,女儿进宫能挣个前程,做父母的也能闭眼了。”田氏看杜三爷好说话,自己也放松了一点,终于又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杜容和让人给她端了杯茶,含笑道:“老主子仁慈,念及多有贫寒之家从远方送女进京,这几年内务府小选与秀女大选,女儿家家中都能得些车马费,听说寒冬酷暑还有暖身粥和绿豆汤解热驱寒,圣恩如此,三姑娘若能侍奉左右,也是孝心。”
田氏看他为人谦和,想起杜三爷笔帖式的身份,语气软了三分,伸手摸了摸茶沿看不是滚烫的的才接过来呷了一口,咬牙道:“三妞儿原来该有这一碗汤吃,该有这一份车马费,都让你们家搅和了。”
杜容和态度为之一变,冷笑讥讽:“失敬失敬,原来是想拿亲女儿挣车马费去了。难怪能为此不顾亲戚情谊打上杜家门。杜家别的没有,车马费还出得起。何妈,叫厨房拎着一大壶绿豆汤出来,往后三个月,日日与太太送一壶过去。李叔,你去两个年轻壮实的小子过来送送田大太太。”
田氏冷不防着了杜容和的嘴套子,气得脸皮紫胀,但杜家下人已经不让她放肆,一个两个叉着田便往外走。
郎氏刚刚在一旁看着儿子对田氏态度温柔,恨不得跳起来打这个不孝子,念在要给儿子脸的份上,好容易忍住了,这时守得云开见月明,见着田氏败走,开口不孝子又变作和宝了。道:“乖乖,娘的乖儿子,娘就知道,你不会做出让娘伤心的事!”
杜容和笑:“娘说得对,这回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何家素来不把杜家放在眼里也罢了,如今他们要逼死两个姑娘让咱们救了下来,你养了两个姑娘一场,上门讨个说法天经地义。何家不千恩万谢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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