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陆安石的回信也到了。

他的回信写得热情:

“殿下所询定昆池典籍,下官已查遍秘书省舆图志、园林考、营造法式等十余卷,得历代名园营造法式七卷,附前朝昆明池旧制图一卷。三日后,当亲呈御览。”

李钦的目光在“亲呈”二字上顿了顿。

这个陆安石,倒是个聪明人。说是呈送典籍,实则是想借机见面,让她看见他的“用处”。寒门士子想在长安立足,光有才学不够,还得有人提携。陆安石显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一凝:

“另,下官同科进士张若虚、贺知章二人,皆寒门出身,才学过人,素仰殿下风采。若殿下不弃,可否一见?”

张若虚、贺知章?

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一个是“春江潮水连海平”的张若虚,一个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贺知章。在后世,他们是写入文学史的大诗人;但在这个时代,他们还只是刚刚中举、等待授官的寒门士子,在长安城的底层挣扎求存。

李钦的手指在“张若虚”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史书回响·触发】

人物:张若虚

身份:神龙元年进士,扬州人氏,出身寒微

特征:诗文绝佳,却不善钻营,故久居下僚

历史轨迹:一生潦倒,诗作大多散佚,唯《春江花月夜》一首传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

当前状态:等待授官中,居长安太平坊,借住同乡陋室

李钦又看向“贺知章”三个字。

【史书回响·触发】

人物:贺知章

身份:神龙元年进士,越州人氏,出身寒门

特征:性情旷达,嗜酒如命,诗文自成一派

历史轨迹:历仕多朝,终至太子宾客,八十六岁致仕归隐,玄宗赐镜湖剡川一曲

当前状态:等待授官中,与张若虚同住

李钦放下信纸,嘴角微微上扬。

人才,来了。而且是买一送二。

张若虚心思纯良,可托付信任;贺知章表面放荡不羁,实则精明过人。这两人若是收服得当,日后必成大器。

她将陆安石的信折好,收入匣中。

五月初八,夜。

秘书省外的一条小巷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内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四个人。

李钦端坐在主位,面前是陆安石,以及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左边那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一身青袍洗得发白却整洁干净,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儒雅之气。他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右边那人则截然不同——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丝不羁的笑意,盘腿坐着,手里还捏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明明在公主面前,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陆安石率先开口:“殿下,这两位便是下官同科进士——张若虚,贺知章。”

清瘦的那人拱手:“扬州张若虚,参见殿下。”

洒脱的那人咧嘴一笑:“越州贺知章,见过殿下。殿下的马车不错,就是酒差了点。”

陆安石瞪了他一眼。

李钦却笑了,她抬手示意:“不必多礼。今夜是陆公子安排,咱们只说诗文,不论尊卑。”

张若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殿下也爱诗?”

李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口吟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张若虚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这是……”

“这是张公子未来会写的诗。”李钦看着他,认真道,“《春江花月夜》,以孤篇盖全唐。”

张若虚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这首诗他确实在心里酝酿过,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些关于春江、明月、潮水的意象,是他无数次在扬州江边独坐时捕捉到的,还没来得及落笔成篇。

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怎么会知道?

旁边的贺知章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李钦没有解释,而是看向贺知章:

“贺公子也不差。‘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将来必定传唱天下。”

贺知章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压力?我可还没写出这样的诗呢!”

他笑得大声,但眼底的震惊掩不住。

那首咏柳的诗,是他前几日站在秘书省院中的柳树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写下来,只存在脑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位七公主,不简单。

李钦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她知道这两首诗,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未卜先知,但在陆安石等人眼里,这就是“神异”。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张若虚最先回过神来,拱手一礼,语气恭敬了许多:“殿下慧眼如炬,若虚佩服。不知殿下对诗文可有见教?”

李钦摇摇头:“诗文一道,二位才是大家。我只想问一句——你们可想在长安立足?”

两人齐齐抬头。

李钦继续道:“寒门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中了进士,也只能被世家踩在脚下,分些残羹冷炙。陆安石之前是什么处境,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张若虚沉默,贺知章收起了笑容。

“但寒门也有寒门的路。”李钦的目光扫过两人,“这条路,陆安石已经选了。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一起走。”

车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四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张若虚开口:“殿下所说的路,是什么路?”

李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抱团取暖的路。寒门士子,互为臂膀。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不求封侯拜相,但求——在这长安城里,活得像个人。”

张若虚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贺知章沉默片刻,忽然举起酒葫芦,对着李钦遥遥一敬:

“殿下这话,贺某爱听。活得像个人——就冲这五个字,贺某这条命,卖给殿下了。”

张若虚也郑重行礼:“若虚不才,愿为殿下驱使。”

李钦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什么“不必如此”的客套话,因为她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客套,而是一个可以依附的人。

“既如此,以后便是一家人了。”她看向陆安石,“陆公子,你负责联络。有事随时传信。”

陆安石抱拳:“是。”

送走张若虚和贺知章后,马车内只剩下李钦和陆安石。

陆安石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殿下,这两人……可信吗?”

李钦反问:“你觉得呢?”

陆安石沉吟道:“张若虚心思纯良,才华横溢,可以托付信任。贺知章看似不羁,实则精明过人,需要慢慢收服。但总体而言,都是可用之人。”

李钦点点头。

陆安石的眼光,确实很准。

“那你就多与他们往来。”她说,“日后,我要的不止三个人。我要的是——整个寒门士林。”

陆安石深吸一口气“殿下,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陆安石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殿下是要做…第二个武皇吗?”

马车内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钦看着陆安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许久,她缓缓开口:

“她是她。我是我。”

陆安石懂了。他没有再问,只是深深一拜。

五月中旬,定昆池之事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以博陵崔氏、赵郡李氏为首的世家门阀,联名上奏反对。奏疏写得慷慨激昂,说什么“劳民伤财”“不合祖制”“有违圣人之训”,洋洋洒洒数千言。

安乐公主气得在宫里摔了三个花瓶,跑到韦后面前哭诉:“母后!那些老匹夫凭什么管我?我用的是内库的银子,又没动他们的钱!”

韦后拍着她的背安抚,眼底却闪过阴鸷的光。

就在这时,裴沉夜出手了。

他在朝会上不紧不慢地站出来,语气轻描淡写:

“陛下,臣以为,安乐公主此举,乃是孝心可嘉。为陛下修一座园林以娱圣心,有何不可?况且修池用内库银两,不动国库分毫。世家反对,怕是别有用心?”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不动国库,就堵住了“劳民伤财”的嘴;一句“别有用心”,就把矛头指向了世家。

中宗李显本就耳根子软,又最疼爱这个女儿,闻言心动。

五日后,圣旨下:

准安乐公主修定昆池,由内库拨银五十万两,不良人协助督办。

世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崔家的老御史在朝会上当场气得晕了过去,被抬出太极殿时还在骂“昏君”。但骂归骂,圣旨已下,谁也改变不了。

安乐公主高兴得在宫里转了三圈,抱着韦后的脖子又笑又跳:“母后!那个裴沉夜真是个好人!以后我要多赏他!”

韦后笑而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思量。

裴沉夜……他为何要帮裹儿?

与此同时,凤仪宫偏殿。

李钦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不大,掌心可握,雕工精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是两点血红色的沁色,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裴沉夜派人送来的“礼”。

母亲的遗物,终于回来了。

李钦将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微的凉意。忽然,玉佩微微发烫,紧接着,【史书回响】剧烈震动——

【玉佩·凤凰纹·完整信息解锁】

来历:武皇在位时,曾召天下名匠制“凤佩”九枚,赐予九位她看中的女子。这九人,皆是当世才貌双全、气运不凡之人。武则天之意,是以此佩为记,待她百年之后,这九人之中,或许有人能承她衣钵。

刘才人入宫前,在洪州遇异人,得赠此佩。异人言:“佩此物者,当有凤命。但切记,凤鸣之前,需藏于暗处。”

刘才人入宫后,将此佩藏于贴身小衣,从未示人。她以为这只是个念想,却不知——

武则天当年赐佩的九人,如今只剩下两位还在人世:韦后,以及……太平公主。

其余六人,或因罪赐死,或因故病故,或因……“意外”身亡。

你的手猛地一颤。

凤佩。凤命。

这枚玉佩,不是什么普通的遗物——它是武则天的信物,是“被选中者”的证明。而你的母亲,一个寒门女子,为什么会得到它?那个“异人”是谁?

你母亲……真的只是普通的失宠才人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李钦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只需知道一件事——

这枚玉佩,或许是她在未来面对韦后、太平公主时,最重要的筹码。

长安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凤仪宫偏殿虽然偏僻,但好歹还有冰鉴,能勉强维持一丝凉意。李钦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凤佩,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玉佩的秘密,能藏多久?

韦后、太平公主都是当年获赐凤佩的人。她们手里各有一枚。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手里也有一枚,会怎样?

嫉妒、猜忌,还是…杀意?

武则天当年赐佩九人,如今只剩两人。那死去的六人,真的是“意外”吗?

李钦正想着,春兰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公主,不好了!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让您即刻去立政殿!”

李钦心头一凛。

韦后。

她终于想起自己了?

“可知何事?”李钦问,声音依旧平静。

春兰摇头:“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脸色很差……公主,会不会是玉佩的事……”

“不会。”李钦镇定道,“若是玉佩,来的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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