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解椿睁开眼,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点,连村里的黄狗都已经睡了,正是出门看剑的好时候。

解椿拉开房门,迈出去的脚刚踩下一半,就猛地顿住,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向门槛外面:

黑漆漆的夜里,一团同样黑漆漆的东西动了动耳朵。它支起来,又马上化开,四只爪子撑出一大滩不规则的墨。

猫打了个哈欠,这才睁开眼,用幽幽亮着光的瞳孔注视着解椿。

随即,它抬起脸,亲昵贴上了解椿的小腿,不停在他脚边打转,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他,娇滴滴地叫:“喵~”

“怎么睡在这?”解椿压下嗓子,放轻声音问道。

差一点,他就踩到墨汁的尾巴了。

还好他不是真的凡人。

猫咪咪答了两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换了一边继续蹭。

解椿被它蹭得小腿发痒,心也跟着痒,悄悄从溪里攫了条鱼。

他抚了一把猫,一路从脑袋到摸到打旋的尾巴尖,这才从袖子里把鱼掏出来,“嘘”了一声。

猫叼起鱼,耳朵往后抖了抖,歪头。

“我出去一下,这是封口费。”解椿说。

随即,他弯腰,卡住猫的前肢,把猫从地上叉起来,将长长的一锭墨搭在肩膀上,转身进了屋。

安顿过猫,解椿从外面锁好门。

辛劳一天,燕流光早早就被催促着去睡了 ,此刻好梦正酣。墨汁颇有灵性,若因此惊扰了燕流光,把人搅醒,反而不美。

但这也不能怪猫,得怪他。

要是他直接从屋子里面走,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开开心心当了一天凡人后,又开始不太适应剑仙身份的解椿决定吸取教训。

他里里外外检查过几遍衣服,又使了两个净尘术,才放心走进林子。

只听“嗖”一声,神剑穿林破叶,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解椿半点不意外地搂住剑:“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想我了。”

“小花,我今天去了人间的集市。”

他掏出几条绳子,特地在剑跟前晃了晃,“还学到了一种新的编法。”

剑嗡嗡催促,也学解椿的样子去甩自己的剑穗,讨价还价。

想要新的,但现在这个也很喜欢。

剑选择都带。

“带两条剑穗不一定好看。”解椿转眼就编好了半个笼子,笑它,“再说,等我编完,你肯定又更喜欢新的了。”

新剑穗是草笼的样式,闪着星星的萤火,上面用绳扣穿起来,下面是长长的流苏。;

剑即刻喜新厌旧,甚至比出鞘的速度快。

解椿理这新剑穗,没有马上给它系:“好看?”

剑使劲贴解椿。

当然好看,而且剑还没有过这种样式的剑穗。

解椿嘴角又往上扬了扬:“很喜欢?”

不,这是剑最喜欢的剑穗。

剑飞快撇开旧的,以表决心。

于是解椿眨眼,也不急着给剑系上新的,而是缓缓对剑道:“这个编法,是我从今天认识的一个人那里学到的。”

“那个人的家,刚好就在我现在住的地方旁边。”

人的险恶用心,剑并不能懂。

剑一无所觉,嗡嗡地夸着人能干,不但马上就安顿好了,还给剑编了漂亮的新剑穗。

解椿摇头:“小花,我没有那个人能干。”

“我去集市的时候,是他在收拾院子……甚至劈了好几捆柴,回去烧了一顿很好吃的饭。”

“他在村子里教书。”他一边想,一边说,“长得也特别好,比……”

解椿继续卡壳,依旧没想起来那个第一才俊姓甚名谁,“就是以前说要挑战我,结果连山门都没进来的那个,比他都好看。”

剑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不怎么好看。

“重点不是好看,是他人很好,很厉害。”解椿循循善诱,“小花,他烧的饭,比以前云桥烧的还要好吃。”

剑激动从他怀里跳出来,不信。

因为云桥是世界上烧饭最厉害的人。

“云桥厉害的是当官,不是烧饭。他应该是世界上当官最厉害的人才对。”

解椿笑出声,好像回到那年的雪夜。

少年郎一边给他盛粥,一边用袖子揩脸,但其实早在熬粥的时候他眼泪就滚进去不知道多少回了。

应该往里放的一小勺糖也加成了盐,还反复加了好几次。

实在是难喝的粥,实在是可怜的少年。

解椿喝完粥,悄悄留了一块金子。

但剑不忿。

粥太咸太苦,那一天,解椿连剑气都是皱巴巴的。

遂偷偷入了少年的梦。

少年梦中将剑当成仙人,又供又奉,整整磕了一百个头,只求仙人让他阿娘病愈。

总之……剑还没来得及算账,就灰溜溜回来了。

解椿了解过原委,让它带自己再入了一趟梦,善后。

原来粥铺是少年娘亲开的,他由娘亲抚养长大,日子虽然清苦,但母子相依为命,也不觉得艰难。

先生见他颇有天资,勤勉刻苦,又念及求学不易,不忍见他蹉跎光阴,便写信求了多年没有联系过的朋友。

他文章果然得了先生朋友的赏识。

能破格被录进书院念书,本是喜事,可娘却突然病倒了。

请了大夫,大夫也只摇头,让他好生照料,侍奉最后一段日子。

书院远在千里,想赶上入学,不日便要收拾行李上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他走了,阿娘要怎么办?

“当时刚送过大夫,心焦如焚,不是故意给仙人苦粥。”

少年又开啪嗒掉眼泪,“仙人若是降罪,罚我一个人就好,不要牵连到我阿娘,等我娘走了,怎样罚我,我都……”

解椿无奈打断了他:“那块金子呢?”

“……报官了。”少年哽了一声,“我不知道那也是仙人丢的。”

解椿:“……”

解椿叹气:“那是我见你可怜,专程留给你的。”

但少年不要,只一个劲求解椿保佑他娘亲早点病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就算是在梦里,头磕多了,脑袋也会疼的。

这架势,难怪剑招架不住。

解椿好笑,翻出来一粒丹药,让少年醒后给他娘服下。

少年继续磕头,内容从求他保佑娘亲,变成了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报答他。

决心强到解椿的法术根本定不住人——这毕竟是少年的梦,在梦里,梦的主人才是最大的。

“好吧,那就给我做一顿饭吧,认真做的那种。十年以后,我再来找你。”

最后,解椿只好这么说。

他说完,火速让剑带自己离开了梦,虽不至于狼狈,但和从容也沾不上边。

少年就是云桥。

第二次碰到云桥,是在回去祭拜师父的路上。

河中黑蛟作乱,解椿渡口斩蛟。

大雨之中,云桥穿着朱红的袍子,提剑站在将溃的长堤面前,正被后面的人七手八脚拉着。

分明是张足够陌生的脸,可解椿还是一眼就想起来,这人还欠他一顿饭。

……哭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过去二十三年,云桥已经成了一地的父母官,有妻有子,百姓爱戴,生活美满。

他娘没有活到一百岁,但亲眼看到他考了状元。

“你武功也不会,都不够那蛟塞牙缝的,还上去拼命。”解椿支着下巴,“妻子怎么办?”

云桥一个劲地给他夹菜,不说话。

然后解椿就发现他又在哭了。

解椿问原因。

云桥哽咽:“这几道菜还是我娘还在世教我做的,仙人今次救我……”

解椿听不得长篇大论,为免自讨苦吃,拉出来他偷偷在帘子后面看的发妻,还有女儿,喊她们一起用饭。

夫妻坐在一处,怀里抱着女儿,云桥又不好意思哭了。

解椿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辞行。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他如此对小花说。

小花信以为真,跑去梦里,让云桥又烧了一顿,美美飨之。

云桥厨艺确实不错,于是有一之后,很快就有了二和三……反正是梦,解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它去了。

他有时也会让剑也带自己一起。

如此,又是几十年。

云桥离世那天,也是大雪。

最小、最受他疼爱的孙子在席上抱着碗哭,吃了一嘴的眼泪的样子和他少年时很像。

剑也很难过。

它从此再没有胡乱入过谁的梦,解椿此刻夸起燕流光,自然大胆、放心。

“而且云桥不会做糕点。”解椿说,“他不但会做,而且做得很好,完全不甜。”

“只有一点美中不足……你要去他梦里?”

“小花,你去他梦里做什么?”

解椿惊愕,总算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以前没有像这样夸过谁?”

“小花。”他沉吟,不得已开始讲道理,“我是在用我觉得好的词,比如质而不野,璞玉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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