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苏玉淑把自己整整关在房间里三天。

她的面前堆砌着大量的方子,上面胡乱地用朱砂和墨汁画满了各种符号与注释,有的地方甚至因为反复涂改而变得皱巴巴的。

桌上的香料更是摆得满满当当,从常见的龙涎香、麝香,到这次带回来的不知名奇香,被分装在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里,标签上的字迹也是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种香料的特性、用量以及搭配后的效果。

苏玉淑几乎是不眠不休,眼睛熬得通红,原本细腻的脸颊也泛起了不健康的潮红。她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都快要失灵,可不知为何就是复现不了自己所想要的那一种香。

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又充满诱惑力的香气明明就萦绕在她的心头,可她尝试了无数种搭配,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变为现实。明明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为她偷出这些上好的香料,可自己却暴殄天物,白白浪费她的牺牲。

苏玉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索性瘫坐在地,重重向后倒去,后脑在地板上撞出了结结实实的一声巨响。

“唉……怎么就是不对呢?明明那天在她身上都闻到了……”

那夜鸩重重倒在院子里,苏玉淑将人抬起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儿。

那味道让她想起凛冽的北风,她仿佛能看到那棵压满了雪的遒劲老松,它无声地屹立在星辰下,迢迢银河映着它锐利的松针。那一抹残香好似将自己揉进那日的月光,它来自大漠、来自玉门关,来自那已做了黄土的金戈铁马——

人间聚散,故事悲欢,好像都杂糅进了那夜的香。

苏玉淑什么都能想到,什么都能感受到,可她就是做不出来。

她丧气地扒拉着桌前那一堆被揉成纸团的废弃配方,气急败坏的模样活像只讨不到食物的小猫。面前散落着的各色香料仿佛带着嘲弄的笑意,无声地刺激着她的神经,看得苏玉淑心头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

她越看越气,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胳膊猛地一甩,将手边一块巨大的沉香朝着房门狠狠砸了过去——

咚!

沉香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并未弹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般。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了门外那张带着几分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

鸩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寝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她脸色愈发虚弱。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沉香块,又缓缓抬起,看向瘫坐在地上、一脸错愕的苏玉淑。

“鸩……你怎么来了……”苏玉淑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爬到她的身边,“你还没好利索,郎中说了,你失血过多,不让你走动的……”

“哪里有那么娇气。”鸩将她的身体轻轻扶正,“倒是你,这才几天……怎么这样憔悴了?”

苏玉淑没有说话,她犹豫一番,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到了鸩的怀里。她撒娇似的蹭着鸩的身体,那股药香味儿直勾勾地钻进鼻子里,摄人心魄的好闻。

“我……我觉得对不起你。”她重重地用额头抵着鸩的小腹,声音闷闷的,“那夜你身上有股奇香,可我做不出来。距离太后寿辰不足一月,这个节骨眼上我却拖了后腿,我……”

鸩突然很想说一声“傻孩子。”

她学着自己印象中的母亲的模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苏玉淑的头顶。几缕发丝已然在这几日的折腾中打了绺,可她非但没有嫌弃,还帮她理了理毛糙的发髻。

鸩看不到苏玉淑的脸,但却能将她的表情猜个大概。如果是少爷,现在应该会蹲下身子抱着她,一边说些好听的话,一边偷偷寻些方子交给她吧。

可她又不是少爷。

“玉淑……做不出来,就不要做。”鸩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可此时却比任何人的话语都更有力,“不要难为自己,不要欺负自己。”

“可太后寿辰怎么办……”

“这世上总有做不完的事,难不成你桩桩件件都要亲力亲为,都要有个结果才肯罢休吗?”

“我……”

平时冷言冷语的鸩开导起人来,居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和。她轻轻笑着,眉眼弯弯的,仿佛她就是苏玉淑身旁最普通最亲近的姐妹——

“想不想出门转转,玉淑?”

“要去哪里?”她迷茫地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可是我还……”

“去看看你许久没见的市井烟火。临近年下,你总得关心关心玉海亭的生意吧?”鸩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直起身,“郎中说我需得透透气,你陪着我,也当是给自己松快松快。”

苏玉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看着鸩苍白却带洋溢着温柔的脸,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太久了。

不知不觉间,她的脑子里已经被各种香料配方、复杂方剂和炽热的复仇念头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忘记寻常日子里该有的闲适与温情。

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各自换上了一身素雅干净的布裙。苏玉淑又特意为鸩戴了顶宽大的帷帽,这样便能盖住脸上略显憔悴的病容。

“我答应了你出门,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苏玉淑忽而轻轻扳正了鸩的身体,“你不许逞强,不舒服要马上回来看郎中。”

她的目光被帷幔模糊成一片柔白色的海,鸩点了点头,她低着头,躲在苏玉淑看不到的角度微笑,心里的巨石终是落了地。

二人没有驾车,而是踱步出了门。

年关时节的京城分外热闹,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虽说还未点亮,可也将大街小巷都映得暖洋洋的。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炒货的摊位前白雾缭绕,坚果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焦香,霸道地钻进路人的鼻子,勾得人脚步发沉。

苏玉淑牵着鸩的手,帷帽的轻纱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晃动,隔绝了些许喧嚣,却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鸩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苏玉淑便走得极慢。起初,鸩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透过轻纱,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她久在暗处,见惯了人心诡谲刀光剑影,这样鲜活热闹的市井景象,于她而言竟有些陌生。

她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化成了人形,终于能平视这曾可望不可即的人间繁华。

街角捏面人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老师傅手指灵巧,不一会儿,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出现在掌心。

鸩的目光在那面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苏玉淑看在眼里,便笑着拉她过去:“要不要也捏一个?”

鸩微微摇头,声音透过帷帽传出来:“不必了。冬天……面人会裂的。”

苏玉淑也不勉强,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香囊的铺子,各色绣品琳琅满目,香气袭人。

老板娘是个精明利落的妇人,见二人衣饰素雅却气度不凡,连忙笑着迎上来:“两位姑娘,看看香囊吧?都是新做的,驱邪避讳,逢着年节戴上正好呢!”

“呀……这手艺真是精巧,不比我们师傅做得差呢!”苏玉淑拿起一个绣着腊梅的香囊,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这配色也雅致,丝线的光泽看着也很讲究。”

老板娘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我们这儿的老师傅研究许久,仿着苏绣的法子绣的。您再闻闻这里头的香料,是薄荷配着陈皮,提神醒脑,最适合冬日里用了。”

“这冬日里为何倒要用些清凉之物呢?”她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果然一股清爽之气直透心脾。

老板娘笑笑,眉眼之间尽是自豪:“瞧着小姐您是个懂行的,我便与您多说两句。我家那位是个郎中,这香料便是由他调配的。

他说,‘冬日里人常居于暖室,多食肥甘厚味,易生内热,薄荷清利头目,陈皮理气和中,二者相配,既能解冬日郁热,又不伤脾胃’,这样看来反倒是比那些一味温补的香料更合时宜呢。”

苏玉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香囊,又深吸一口那清润的香气,似乎脑海中烦乱的思绪都被一一厘清了。

“鸩,你喜不喜欢这家的香包呀?”

鸩被她突然的发问弄得一懵,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刚刚她才否了苏玉淑的提议,眼下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扫她的性了。

五颜六色的香包整整齐齐地码在小木柜上,一时之间鸩竟有些晃了神。她从未亲自挑选过这样可爱的小物件,更别提是这般精巧的香囊了。她的目光在那些绣着花鸟鱼虫的香囊上反复游移,最终落在了一个绣着翠竹的香囊上。

那竹子青翠欲滴,竹叶的脉络都绣得清晰可见,那股清雅坚韧的气息几乎要透过布料扑面而来。

她犹豫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丝绸表面,闷着声音道:“这个……我很喜欢。”

鸩终于能说出自己的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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