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
闻鸳从未觉得一夜如此漫长,好似永远不会再见到太阳。直至第一缕晨曦冲破窗棂,为残缺破旧的桌椅披上一层金缕衣。
手中的帕子换了三回,卫进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爽的。她彻夜未阖眼,摸到他身上沁出冷汗就马上擦干,不教汗水湿了衣裳。
纵然身心俱疲,几次撑不住昏昏欲睡,想朝他怀内依偎。可瞥见透过麻布的一抹血色,便逼着自己清醒。手背掐得通红,两三处已是点点淤青,俱是她抵抗倦意的不得已而为之。
哪怕,结局未卜。
她想多看他一眼。
直至天亮,她第四次换手帕,一只手搭上她腕际。
“阿鸳。”
他唤她。
嗓音比先前更沙哑,听起来却已恢复了几分气力,不复昨夜梦中,连喊她的名字也力不从心。
闻鸳撇下手帕坐回榻边,见他依旧病容憔悴,原有许多话要说。想问他还有何处难受,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然而开口时,却只堪应他。
“我在。”
她强自打起精神,不让他看穿昨晚苦撑一夜的煎熬心酸。
只是不论掩饰得多好,在意她的人总能窥探藏在平淡下的波澜,她的狼狈慌乱。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眼下的疲惫,黯然皱眉:
“一夜没睡?”
闻鸳牵起唇角,宽慰般笑笑:
“还好。”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懊恼,她便知道,是在心疼她。
“好啦,”她笑意未改,放缓语气哄,“你平安就好,我不辛苦。”
“哟,好狗没死。”
老翁不知何时来到门外,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虽说话不中听,但今日天气好,闻鸳瞧他,也觉憨态可掬,不似昨日那般刻薄。
她起身恭敬朝人作了一礼,自荷包中取出一锭提前备下的黄金:
“多谢神医相救,微薄诊金,还请笑纳。”
奈何老翁对金子不大感兴趣,一眼不看,照旧一副张牙舞爪模样,凶巴巴地下逐客令:
“醒了赶紧走,一身狗味,脏了老头子的药庐!”
“这……”
闻鸳心有余悸。
“他身子尚未痊愈,还请神医不吝赐药。”
“吃什么药!”老翁大手一挥,“壮得牛犊子似的,养上十天半个月,你二人的孩子生下来就能拉磨!”
常言道话糙理不糙。
可这话未免太糙了。
闻鸳听得脸上发烫,头也不敢抬,搁下金锭,转而去扶卫进。
他还是老样子,伤得再重也要逞强。逢她来扶,必定不肯把重心放在她身上,宁可兀自走得艰难。
闻鸳不与他犟,仅在步下台阶,或路不好走时用力搀住他,从旁提醒:
“没关系,我撑得住你。”
“嗯。”
那人点点头,稍朝她靠近一些。
这段路他们走得很慢。
卫进身子发虚,走不远便要停下来歇息。闻鸳问附近的茶摊或人家讨杯水,喂他喝上几口,再继续前行。
所幸时光缱绻,尚有岁月可消磨。
闻鸳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回京师的日子再迟一点。才不辜负沿途风景,他们此行经历的风风雨雨,终于尘埃落定。
回到闹市中,已时近正午。
小镇依然繁华,街上车水马龙,小摊贩吵吵闹闹的,叫卖各家货物。
闻鸳扶卫进到拱桥边落座,蹲下来问:
“饿不饿?”
卫进猜到许是她饿了,仍是点头。
闻鸳又问:
“想吃什么?”
片刻,像对他的答案早有预料,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许说什么都好。”
那人思忖须臾,换了个说法:
“阿鸳想吃什么。”
“我在问你。”
闻鸳佯怒掐了他下,不疼,单是要他说实话。
“人总有喜恶偏好,你说就是了。”
卫进被她弄得没办法,无奈赔着笑:
“当真都好,我自幼不挑食。”
“怎么会。”
闻鸳不信,一一为他列举。
“兰姨娘家中贫寒,小时候过年方能吃上一顿肉,她亦有喜忌,爱吃羊肉,不爱吃鸡鸭。我娘出身将门,我阿公教子颇严,挑食要受罚,便是挨了许多顿打,她也从不碰蛤蜊与蒸蟹这等带壳带皮的。人食五谷杂粮,岂能不知其味?”
她讲得头头是道,卫进耐心听完,心知若不挑出一样来,这道坎注定过不去了。他坐在桥头,把周遭铺子环顾一圈,挑出几间门面干净的细细打量。
东边一间卖饼,门庭若市,想来味道不错。但从前在卫府时,闻鸳极少吃酥饼一类,刚成婚那阵厨房做过一次,她不动,这道菜便永久撤下了。
西边一间卖米粉羊肉汤,香味隔老远都能闻见。可惜闻鸳不喜水煮的羊肉,府上厨房多是炙烤或红烧,非得浓油赤酱、味道醇厚,把羊膻气完全盖住才好。
正对那间,招牌写着油煎馄饨。
该是地方特色,他在京师不曾听说过。但闻鸳一向偏爱油烹热炸的菜肴,厨房隔三岔五就做油炸烧骨、煠鱼和油煎鳝。她大抵会爱吃这个。
“这家。”
他道。
油煎馄饨。
重伤未愈的人,居然想吃油炸的发物吗?
或是想试个新鲜,闻鸳如是揣度,他说要,买来尝尝也无妨。
“好,”她替人紧了紧大氅的领子,“等着我。”
刚出锅的煎馄饨噼啪泛着油花,香气四溢,掂在掌心,满满一兜油纸包不住的酥脆。闻鸳忍住不偷吃,原模原样拿回去,用店家给的竹签子叉起一颗,仔细吹凉了,喂到人嘴边。
馄饨不大,小孩子亦可一口塞一个。
那人张口咬下,慢慢咀嚼,目光却是向着她的。北风犹凛,他眼中自有暖意万种,轻吻着她的眉眼。
“好吃吗?”
闻鸳好奇问。
这东西在旁的地方不常见,味道几何,她没有章法。
卫进不答,着手叉起一颗喂给她。
要她亲口尝。
闻鸳不疑有他,倾身欲衔住那颗馄饨。岂料卫进突然移开竹签,她身形不稳,毫无防备撞入人怀中。
这般地步,那人还不肯罢休,鼻尖相抵,守着她的唇轻啄。
笑道:
“好吃。”
“你……”
闻鸳耳尖通红,埋在他胸膛嗔道。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成何体统!”
卫进丝毫不知收敛,就手放下那兜馄饨,揽她来膝头坐。咫尺之距,闻鸳身上淡甜花香漫过呼吸,令他歆享欢愉,眯起双眼,勾了唇角。
“阿鸳,”他蓄意念得拖拖沓沓,搔得人心痒,“要体统,还是要我。”
“你真是!”闻鸳气结,偏舍不得打他,皱起小脸儿嗤他,“西厂做派,无赖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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