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在命定的时刻接受审讯。
戚知叶曾将成百上千的人送进牢狱,看着他们吊上刑架。
如今自己却也成了那个被吊起来的将死之人。
“阿蝉。”他再次问道,“你想起来多少?”
夏蝉能想起来多少呢?
她只是得到了太多的疑惑。而这些疑惑,永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永远和他给的说辞相悖。
她是失忆了,但不是傻了。
跌落池塘的瞬间,眼前闪回的景象,自有石面刻痕印证真假。显然,阿夜曾在自家园子与她嬉闹,亲手刻下一只鸣蝉。
可她明明刚嫁进来,成婚当夜就失忆了,哪来的机会与阿夜共度如此温馨时刻?
戚氏秣陵别业又不是夏家的菜园子,成不成亲都能自由来往。
而这记忆若的确发生过,那她早就过了新婚期。如此,也能解释为何一觉醒来,婚房不如梦中喜庆崭新,也能解释问兰举手投足间略显老成的表现,家中堂伯突兀年迈的姿态,以及……
以及阿夜不符年纪的沉稳模样。
夏蝉现在知道,她忘记的东西远超预估。
她应当不是十八岁,婚后年月不知多久。因此,她不必像新妇一样恪守礼节拜见舅姑,也不必着急与各院亲眷结识来往。
说起来,她在梦中见到了阿夜的大兄。虽然没记住脸,但破冈渎受劫的经历,足以让她确认兄弟俩性情的天差地别。
之前她对戚知叶印象模糊,只当他冷酷残忍难以接近。从梦中醒来,却觉此人处处熟悉。熟悉得就像如今夜夜同枕的心上人。
真巧,心上人后腰有块旧疤。每每她情难自制摸到那处,就会被他躲开。
阿夜什么时候有的这块疤?
成亲前,他不是总喜欢趁着练武或摸鱼的时候,脱了衣裳给她看身子么?他什么时候有的疤,他究竟……有没有这块疤?
夏蝉不知道。
她好似困在紧密结实的渔网里,沉在水底,什么都看不清,也想不明白。
眼前不断浮现支离破碎的画面,面目模糊的男子在水下抱紧她,为她抵挡箭矢,与她渡气救命。
那个人是阿夜,还是戚知叶?
面前的人,又是……谁?
夏蝉的嗓子像被陈旧的河水堵住。脑袋越发地晕眩起来,胸膛里的血肉鼓噪异常,仿佛只要再深想一点,就会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将这疑问说出口。
她垂下眼睫,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虚浮:“大多数事情都想起来了。”
大多数。
这是个很含糊的说法。
在西州与丹阳郡的牢狱里,属于最不诚心的口供。
戚知叶点点头,站起身来,缓慢地脱掉自己的衣衫亵裤。除去所有遮掩之物。他头一次毫无保留地站在她面前,身躯被灯火蒙上金铜色的光。
“我身上有什么,你尽管来看。”他捉住夏蝉的手,按向胸膛,“你可以看慢些,看仔细些,千万不要有任何疏漏。”
说话间,戚知叶神色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夏蝉迟疑地上手抚摸时,他尚能平淡提醒:“好好认清我是谁。”
夏蝉指腹滑动。戚知叶的身躯瞧着强健,仔细摸索却能感知到细碎纵横的伤痕。前面有,后背自然也有。
如预料那般,她再次摸到了他腰身那块儿微微凸起的皮肉。不甚平坦,边缘撕裂,不知是烧伤还是别的。
恍惚间又见昔日少年脱衣练武,磨着她数他身上的伤。
这一条痕迹是练兵的时候剐蹭的,那一道疤是镇压流寇留下的……
少年郎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咕咕解释一通,很骄傲地向她夸耀:怎样,你将来的夫君是不是特别英武霸气?
夏蝉眨了眨眼,逼迫自己回神。
戚知叶一直审视着她的表情,适时开口:“我身上不止一道旧伤。阿蝉,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夏蝉张嘴又闭嘴,在戚知叶以为她要放弃时,终究说道:“你后腰的伤,是那次水匪劫掠留下的么?水下挡箭的人,是不是你?”
戚知叶应当否认。
但他不愿意:“是我。”
夏蝉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当时我应该是和阿夜的兄长一起掉进水里……”
但掉进水里的人,不一定是给她挡箭的人。
戚知叶早已听明白,夏蝉没认清水下的人,记忆也还是稀里糊涂,半梦半醒地试探着某种危险的真相。
戚知叶年少入仕,为了撑起戚氏这将倾的大厦,走了最危险最得罪人的官路。
一开始进贼曹,因为身份的缘故,每每查的案子审的嫌犯都与世家大族有关。利益纠葛如树根虬结,无论怎么做事都会惹来憎恶忌惮。
遭受偷袭刺杀复仇……也很正常。
他身上的伤,当然不比戚知夜多。但遭遇的危险,同样凶恶。
九年前,上巳节,萧氏族人暗中设局,勾结破冈渎水匪,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出游的戚知夜与夏蝉。他俩应当经历了格外凶险的一天一夜,毕竟送到家里的假信,以及送到戚知叶手中的勒索信,全都是戚知夜亲笔所写。
彼时戚知叶正在破冈渎附近水门巡查。匪徒向他索要五箱金银绢帛,还要他独自赴会,否则就杀死戚家幼子。
戚知叶当然不会单独前往。他紧急筹措钱财,带了擅长凫水的兵卒,意在救人的同时将水匪一网打尽,审出背后凶手。
但他也知道此举甚险,极有可能葬身破冈渎。事实上,当他把人救回来,家中至亲也觉换命之举理所应当,甚至还怪罪他牵连兄弟。
在破冈渎看见夏蝉实属意外。混乱中被夏蝉救了一次,更是出乎意料。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位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每每撞见都不肯抬头看。
她救他,他也救了她。回程时,他为她请了治伤的女医,还动用人脉,重金求来能够祛疤的膏药,确保她后背被鱼钩撕烂的皮肉能恢复如初。
她的伤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段生死相救的记忆,也没留在她身体里。
因为厮杀场面过于惨烈,夏蝉把破冈渎的事情全都忘记。
现在她想起来了,只想起来零零碎碎的画面。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只敢似真似假地试探。
还不如全都记起,彻底毁灭。
戚知叶怀着倦怠的心绪,真假掺半道:“的确是我为你挡箭。你问我为何之前隐瞒水匪这事,我并非有意为之,你当时受惊忘事,我何必刻意提起,再让你想起不愿回顾的往事。至于什么表妹表姊的,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口误罢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身份。
只要夏蝉再追问一句,再问一句便罢,他不会再说谎,什么真相都不再被掩盖。
但夏蝉没有问下去。
她站在了真相边缘,徘徊不定地,收回了试探的脚。
“这样啊……”夏蝉笑一笑,抱住戚知叶僵硬的腰身,耳朵贴在胸前,听见闷重但清晰的心跳,“阿夜真厉害,当时那么凶险,还能赶着游过来救我。”
她终究将这桩事按在了戚知夜身上。
也只能是戚知夜。
不然的话……现在她抱着的人,岂不就变成东院已死的亡魂了么?
而她的阿夜,又能在何处呢?
夏蝉拒绝如此荒谬的推断。
“你是阿夜。”她小声说着,密匝匝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我当然认得你的。”
被拥抱的青年颓了肩膀,脊背弓起,仿佛再次被淬火的利箭贯穿身躯,痛得血肉模糊。
……
次日夏蝉再次起晚。陈忍冬来看她,蔫头耷脑地跟她赔罪,说自己不应该乱跑乱跳,害她跌进池塘。
“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陈忍冬心有余悸道,“直直地在我面前跌下去,也不见怎么挣扎,幸好我会水,把你捞上来,拍了好久才逼你吐出水来。人抬回西院,睁了两次眼,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我们讲话……我都要死过去了。”
夏蝉对此毫无印象。
只能跟着道歉。
“好在你今日气色不错。”陈忍冬挽着夏蝉的手,唉声叹气,“若你有个闪失,我怕是要给你赔命,与你做一对殉情的鸳鸯。”
这人说话真是嘴上不把门。
吊儿郎当的,有几分纨绔之气,却并不轻浮。
夏蝉觉着挺有意思,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才不要和你殉情,我已嫁人了。”
提及嫁人,陈忍冬东拉西扯:“你这屋子也不像个成亲的样子,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瞧不见什么男子用具……我没见过表兄,他过得这般简朴么?”
夏蝉没觉得阿夜简朴。
但他的确不爱在房里留东西,每天早晨都走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这几天,来了亲戚之后,更是晚归早走,连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剑都拿走了。
陈忍冬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鬼鬼祟祟问:“阿姊,我听说你与表兄是自幼相识,情深意笃……你们如今过得怎样?快跟我讲一讲,等我被许了人家,也学学你们的相处之道。”
夏蝉还没跟哪个姊妹这么亲密过。
不过,她小时候也见过,娘亲的家里人有时候过来小住,时常躲在卧房里碰头咬耳朵,聊些她听不懂的话,而后面红耳赤地笑起来。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闺房密话!
夏蝉的脸腾起热气,揪住陈忍冬袖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他一向很好……”
刚起了个头儿,便有婢女闯进内室来,端着刚煎好的药,客客气气请陈忍冬出去。
陈忍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夏蝉默默喝了药,捏起蜜饯送进口中,含着含着开始发呆。
不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她便显得无精打采。身体里头没着没落的,脑袋也空空。全是疑团,全都不能拆解,不敢拆解。
“连今年是何年都不敢问……”
夏蝉自言自语着,抱住枕头,无端落了两滴泪。
继而迅速擦干,拍拍脸颊,呼唤问兰:“我喝了药能去找阿冬她们玩么?”
问兰摇头,其余婢女也沉默不言。
“夫人刚落水受惊,郎君吩咐,这几日都不要随意走动,就在西院好生休养。”
夏蝉沉默了会儿:“我就要出去。”
问兰轻声问:“夫人想去哪里呢?”
夏蝉不回答。
她穿了衣裳往外走,刚过垂花门,就被婢女劝阻。再要向前,她们便搬出医师的嘱咐来,说她必须躺着歇息,否则气虚血亏什么什么的。
夏蝉没有坚持,眼神瞟过周围侍立的仆从,哦了一声就回屋。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深夜戚知叶回来,熄灯入睡之际,夏蝉挡住他的手,告他的状:“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我都不出大门,就在这家里走一走,也不行了么?”
戚知叶忙碌一日又赶路,揉揉胀痛眉心,道:“过几日你身子好些再逛。”
夏蝉道:“我现在就要逛。”
戚知叶不吭声。
夏蝉生起气来,咬他肩膀,抬腿踢他:“我就要随便走动!你不能这么拘着我!我是你夫人又不是囚犯……你怎么什么都要管,烦死了,讨厌得很!”
戚知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胸前,质问道:“随便走动,是像昨日那样跟着陈忍冬跳池塘么?”
“我爱跟谁玩就跟谁玩,跳池塘又如何?”
夏蝉本就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迷茫,说着说着口不择言道,“你这也要管那也要管,人家跟我玩,说不了几句话就被赶走,是怕她们说出我不该知道的东西么?你自己什么都不肯解释,还不让别人跟我好好讲话!”
这句话本是误打误撞。
怎料戚知叶收了表情,一声不吭地堵住她的嘴,连带着呜呜咽咽的声音吞吃干净。
夏蝉的肩膀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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