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默不作声,将草稿传看一回,竟然都不能再发一词;大家都是身临其境,亲自见识过此次宫变细节的人,但正因为身临其境,在亲眼看到这么一份裱糊文章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才真是无可言喻:这样难于启齿,想一想都要觉得脑子遭受污染的可怕事件,居然还真能被光明正大、几无瑕疵的给书写下来,而没有制造过多的扭曲与失实——以当事人的眼光看,这实在就厉害到没有边际了!

不是哥们,这你都能圆呐?

不得不说,此时他们的确见识到了人类文字极限运用之美;其震撼人心、匪夷所思之处,简直堪比他们第一次阅读《诗》、《书》,或者东坡先生的文章……喔小王学士的诏书当然比不上苏子瞻的散文,但其穷竭心力、构思精巧之处,则丝毫不在《赤壁赋》以下;毕竟,苏子在赤壁凭虚御风、遗世独立的时候,所需要费心掩盖的,不过是自己被朝廷弃置边陲的一点小小不满;而小王学士拼命涂抹,要遮掩的却是这样一件天大的事情……其间难易,相差何以道里计?

总之,大家看了一遍,并未发言;一面是因为草稿措辞实在已经尽力弥补,委实没有什么挑剔修改的空间,即使说不上一字千金,总也相差不远;另一面嘛,则是没有谁敢碰这个烫手的黑锅——你要挑剔文字,你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那你就一定写得很好咯?来吧,您请一展身手!

在场的就没有傻的,看完了之后唯一的反应就是赞美,赞美完就是闭嘴;生怕多沾染上一星半点。所以传阅一圈,基本都是全票赞同,最后再由蔡相公双手捧纸,恭敬上交给皇后,表示臣下已经再无意见。

既然大家都垂手无语,那就不必再有任何犹豫。皇后强打精神,接过稿纸,用朱笔画敕,再以右手小指的指甲掐了一道印记——这还是刘娥刘太后秉政时留下的习惯,因为害怕下面官官勾结欺瞒孤儿寡母,所以交下去的文件都要用指甲掐一个防伪标记;这张画敕的草稿交到政事堂后,再由中书舍人誊写到白麻纸上,就是所谓的“宣麻”——换言之,最迟到第二天早上,如今还对宫内事务茫然不知的汴京大小官吏们,就要亲身体会一遍道君妙妙宫变的巨大冲击了!

毫无疑问,那必将又是一场新的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对于汴京城三观歇斯底里的毁灭打击;甚至可以想像,哪怕如今有皇后及宰相的严密

封锁某些诡谲莫测的谣言也已经在夜风中悄然扩散激起某些恐惧而奇异的揣测了……哎还不知道现在众口铄金传的都是些什么幺蛾子呢!

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了;这一番史无前例的惊天闹剧之后所有人的体力脑力均已耗竭;以至于基本手续办完以后一切人都呆坐原地木楞无声连说几句收尾客套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说真的就饶了他们这条老命吧!

如此呆坐许久寂寂无声眼见窗外晚霞渐散日头已经坠地蔡相公才强撑着站了起来叉手行礼告退——皇帝已经昏迷仅有皇后一人维持局面哪怕为了名声着想都绝不能让外臣留到夜幕之后。所以行礼已毕抖一抖衣袖将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卷包一并带走大家各回各家养精蓄锐预备迎接明天的惊涛骇浪。

卷吧卷吧打工牛马的宿命不就是卷么?

大概是实在累得狠了几个人怏怏行礼萎靡出宫拖着步子走出大内一声不吭坐上了宦官们安排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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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全程都再没有斗上任何一句嘴。直到马车辘辘出发在暮色中驶过御街之时自交出草稿之后全程沉默的小王学士才终于眺望着车窗外依稀闪烁的灯火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他嘘气片刻欲言又止:“今年这个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道君皇帝执政之时处处糜事增华荣华富贵唯恐不尽;每年冬至元宵之前都会早早安排人在御街两侧枯萎的树木上包裹绸缎锦绣顶端系上绢花、悬挂灯笼;等到正日子时一字燃起那就是灯火辉煌花市如昼火树银花一样繁华富胜之至的情形;但现在他们缓缓驶过眼见两边严阵以待包裹齐备的各色节日装饰作为如今汴京城中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他们却也只能唏嘘感慨而已了。

——节日庆典已经齐备兴致勃勃观赏庆典的道君皇帝却已渺然无踪;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岂不令人悲哀喟叹不胜伤感?

嗟乎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被小王学士如此一点文明散人显然也有些伤感了;他左右逡巡了一圈同样出声感慨:

“是呀闹得这么大今年的年终报告怎么写呀?”

小王学士:…………

谢谢啊不是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欠一篇给祖宗的报告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仅仅一句话的功夫方才那种朦胧的、飘渺的、近乎诗意的悲伤与怅惘就一扫而光仅仅只留下牛马面对无穷压力之时那种近乎于无措的绝望……是呀你的年终报告改怎么写呢?

小王学士的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当然就算苏莫本人不提醒小王学士自己也是明白的再怎么无视拖延他这篇报告也是敷衍不下去的;因为再过数日就是祭祀灶王的日子;按照民间的风俗传说无处不在的灶王爷会在年末将一国一家的收尾统合上报评判善恶;也就是说哪怕他蓄意隐匿带宋今年发生的种种逆天大事也是决计瞒不过神灵的耳目并且必将四散流布扩散无拘……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连一点自己的解释都没有那才真是百口莫辩任人搓圆搓扁了!

无论事实再怎么艰难你都必须要发声;发出了声音总是有挣扎的余地要是害怕尴尬而一动不动那么无异于将整个**阵地都拱手让人——而在如此紧要的大事中这无异于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为了地府不彻底**搞出先前龟甲**新旧斗殴的惨剧他都必须要想办法给个交代给个交代……

王棣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好吧也许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迟疑片刻以后

“其实今年变故如此之多也不是都是坏事我们还是要从积极的方向看……”

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积极的方向?”

什么积极的方向?积极在什么方向?契丹武士好歹没把皇帝给x了是么?

“往好处想。”苏莫道:“至少我们赶在巨大变故之前抢先清除了最大的障碍终于赢得了一点胜利的曙光。再怎么说道君皇帝总不能再作妖了是不是?所以这一场闹剧其实也是值得的——丢一点脸面就能解决**上最大的暗雷这其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小王学士:…………

他竟无言以对。

当然出于臣子的基本礼貌他绝不能出声附和;不过在愕然木楞之中小王学士却也敏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巨大变故?什么变故?”

“也算是历史正常的进展吧。”苏莫道:“根据我前几天收到的消息女真部的完颜阿骨打应该已经起兵反辽了。”

小王

学士微微一怔:“女**——”

一语未毕,某种巨大的、不可解释的惊恐遍骤然泛滥了上来;以他的记忆,当然不会遗忘某些曾被反复记诵、铭刻于心的可怕预言:

【西夏、契丹,还有女**——】

王棣的面色悚然而变了:

“你是说——”

“不错。”苏莫轻描淡写道:“文恬武嬉一百余年,互相装模作样的踢了这么久的假球;宋辽两国,乃至整个东亚,终于要迎来自己的清算时刻……究极的野蛮人已经诞生了,血腥的清洗即将到来——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

对于华夏自古以来所有的封建王朝而言,北方的蛮夷大概都是一个永恒的、痛苦的、不能磨灭的话题;每个王朝一统之后,都必须耗费巨资维系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上农耕与游牧之间脆弱的防线,动用人力物力在草原复杂的生态间长久的纵横捭阖,赏赐、征战、威吓、杀戮,绞尽脑汁维持一个脆弱的和平;诸多努力有成有败,但位置耗费的资源人力,大概已经是填山填海,无可计算。

不过,在这样漫长的挣扎博弈中,带宋却似乎是一个罕见的幸运者;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为它担任野蛮人这一角色的基本是契丹;而契丹的野蛮,居然也恰好卡在了一种“正巧”的位置上——一方面,他们对中原缺乏根本的认同,没有什么必须南下一统天下的使命;另一方面,他们也没疯到天天掳掠厮杀,屠戮洗劫,基本捞到一点岁币贸易,就可以舒舒服服缩在北方独自享受,最后奢侈腐化、一塌糊涂,把自己搞到和带宋菜鸡互啄、彼此彼此的水平,基本不构成什么根本威胁。

有此种种天时地利加成,带宋才终于享受到了数千年来独一份的待遇——它和野蛮人签订的澶渊之盟居然是有效的;双方虽然彼此敌视,龃龉不断,但靠着一点实力与运气的相互平衡,居然也还真把一张脆弱的盟约延续了百年之久,久到双方都因袭为自然,乃至自鸣得意,可以大肆鼓吹澶渊之盟的“伟大胜利”,而鄙视古往今来一切忙忙碌碌,穷竭物力对抗蛮夷的王朝——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搜集战马锻造铁骑,搅扰得天下汹汹、万姓流离,德薄之至;反观带宋,澶渊之后偃武修文,每年不过银十数万两绢数万匹,轻轻松松不劳国力,就可以买到一个大体的和平,

与之相较,高下何以道里计?

带宋,有德啊!

不过,这样有德而慈悲的外表下,隐匿的却是绝不可忽略的风险。实际上,在王安石决心变法之先,为直言政事而力陈神宗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之中,就曾经直接戳破过带宋的虎皮,所谓赵宋之所以可以百余年无事,纯粹是因为“非夷狄昌炽之时”——蛮夷也是一群混子,大家混一混日子就过去了;可是,万一蛮夷自己混不下去了呢?

这叫什么?这叫“虏亡,中国之忧方大”;带宋在南面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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