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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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检点到今年各处烧来的祭文时,鬼差阿乙忽的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虽然早在数月前料理青鸟降真香所制造的种种麻烦之时,付出处理对外交接的鬼差们就已经猜到了今天这一遭。但猜测归猜测,等真正事到临头,那种惊骇惶恐,仍然不可自制。阿乙强自镇定,抖着手掀开报告扉页,果然看到了那个可怕之至的名字:
【不肖子孙王棣谨报……】
好吧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嗖一声合上报告,拼命拉动悬在空中的一根丝线——这根线直通上级,用于汇报交接中一切重大的事务——总之,他接通了顶头上司的频道,尖声发出警告:
“大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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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诸多下属的重重包围之中,负责统筹祭品事务的顶头上司阿甲同样伸出手来,仔细翻了翻报告的扉页——因为某种隐私上的顾忌,接手祭品的鬼吏是不能检查内容的,他照样只能看到扉页上的签名,然后慢慢、慢慢的吸一口气。
“到底还是有这一日!”
这还用你说?一群下属眼巴巴望着上司,期盼他能在此时表现出一点难得的担当,在这样重大的危机之前能够慨然承担一点应有的责任。而阿甲……阿甲沉吟片刻,终于在一片灼灼的目光中开口。
“按照规定。”他道:“只要通过了审核,就必须立刻转交……我们应该立刻通知王荆公。”
稍稍沉默之后,他又道:
“当然,通知了王荆公,司马光也必定会收到消息吧?与其遮遮掩掩,被旧党的人抓住把柄**,不如光明正大——把司马光也通知来吧!”
前一句也就罢了,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就是整齐划一的抽气声,然后是乱七八糟,完全不可控制的杂乱**:
“不——”
“我的天呐,上次打得还不够吗!”
“司马光,王安石!不如直接开无限制格斗赛算了!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拳击擂台吗?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打就打!”
“话说我刚刚突然有点不舒服不知道这个时候请个病假可不可以?啊我的意思是王安石司马光也就算了,章惇就实在没有必要通知了吧?”
“是啊是啊,能不能把章惇关起来?我的意思是和苏子瞻关在一起,这样他们可以彼此折磨,总不至于折磨我们——”
总之,叽叽喳喳,一片骚乱,管辖的下属们争先恐后上前,指
手画脚、大声述说,以各种方式全力表达自己的不满——显然,数月前一截降真香制造的巨大混乱仍旧是创巨痛深,至今还在一切当事人的心底印刻着不可磨灭的恐怖——巨大混乱不仅仅是混乱,甚至也不仅仅是斗殴时的唾骂、厮打、拳脚交加,更意味着之后写不完的报告、交不完的文件,上报不完的各项损失和支出,起步都得是一个月连轴转的加班——马上要过年了你给大家上一波这种强度,你还要脸么?
众怒沸腾,好似浪潮,**的下属叫嚷着涌上前来,连上司阿甲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显然,过去的记忆如此深刻,绝不是上面区区一条命令就可以弹压的,要是阿甲执意发这个疯,就别怪大家不合作了——人心散了,看你还怎么带队?
没有办法,阿甲不能不迅速交代底牌:
“当然,惩于前车之鉴,直接叫人来见面,必定要出大事。我看还是要额外请一尊神像压场,当可无虞——
下属将信将疑:“请谁?
“赵宋太·祖。阿甲道:“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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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无论相关机构多么不情愿,办事规则都是不可以突破的;再怎么拖拉懒怠、大磨洋工,在收到祭品的一个时辰之后,势不两立的王安石-司马光集团还是同时收到了消息;而作为摩拳擦掌、势不两立,在上一次激情大乱斗之后犹自念兹在兹,怨恨满怀于心的宿敌,新旧两党的儒生们可就绝没有半点拖拉了;他们呼朋引伴,彼此响应,于顷刻之间召集了大半人手,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往分发祭品的衙门去了!
人上一百,无边无涯;即使新旧两派中尽有老成持重之高人,但也决计无力约束某些志愿助拳、奋袖攘臂的热血儒生;所以两派人马一前一后,刚刚在办事处大门前头碰一碰面,立刻就爆发出了声量不小的叫嚷与叱骂,甚至还有人袖子一挽,就要踏步上前,复刻几十日前令人闻风丧胆的骚乱——
还好,维持秩序的官差及时反应,当即一左一右,推开大门;门厅正中,端坐镀金交椅上的黑壮大汉闻声转头,恰恰看到了身后群情激愤的儒生。
他皱一皱眉,振袖起身,大步跨出门外,左右扫视,漠然开口:
“怎么回事?
儒生的叫嚷与吵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为首的几个官位最高的大儒呆呆注目壮汉,仿佛在片刻中失去了语言能力,竟有反应不能
的错愕;站在后面官职较低的萌新倒未必认得出这尊大神但很快就有拜谒过画像的前辈扯一扯他们的衣袖悄悄通报最为紧要的消息——于是所有人都逐次闭上了嘴。
最后在一片寂静之中为首的大儒终于拜了下去:
“臣诚惶诚恐昧死敬谒艺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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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万岁恭敬行礼刚刚还泾渭分明、拳脚交加的儒生又被迫站在了一起再拜谒见束手低头屏息凝神甚至不敢抬头仰视台阶上的。
不过面对这样毕恭毕敬、略无阙失的仪态带宋艺祖赵匡胤却绝无欣然的神色。事实上他只冷冷一哂:
“你们是谁?”
前方的大儒叉手答话:
“臣等是大宋的臣子。”
“大宋的臣子。”赵匡胤一手叉腰仰头望天:“咱怎么不记得有你们这些臣子?”
为首的高官们默然不语心中则尴尬之至;显然作为真正熟知带宋皇室一切秘辛的高层他们心领神会是一听就听懂了艺祖皇帝的阴阳怪气——当初赵匡胤与弟弟赵光义在母亲杜太后面前立下金匮之盟发誓赌咒的是所谓“再传约”;即带宋皇位兄终弟及由赵匡胤传位予弟弟赵光义代掌等到时日圆满再在第三任时将皇位交还给赵匡胤的儿子;但世事无常难以预料这个所谓约定的执行效果就是如今的模样——你们猜猜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谁的子孙呐?你们再猜猜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呐?
有鉴于此九泉下太·祖皇帝的怨恨不满当然可以想像;这也是他对带宋臣下颇为冷漠甚至一开口就要刻骨讽刺的缘故——臣子?你们是赵光义的臣子可不是我的臣子!
面对这样的阴阳带宋的士大夫能回一句嘴吗?能辩一句非吗?无论新党旧党此刻当然都只有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哑然无声而已。先前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瞬间消弭无影大家都只能装听不懂了。
门前寂寂无声一堆儒生低头望地呆滞不言;而官差们把守两侧却不自禁地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意来——他们原本还以为要亲自下场拼命扭打头破血流才能勉强按住这些热血上头的大儒;却不料请来的艺祖赵匡胤仅仅轻轻出声
哎呀要不说上司就是上司手段真正非同一般不是寻常小官可以企及。人家
能当这么大的官,那真是有人家的本事呀!
一片寂静之中,掌控全局的阿甲从赵匡胤身后转出;他站在台阶之上,对下面的儒生高声宣布:
“王棣烧来的祭文到了。我们根据指示,会转交给大家。”
儒生中有了一点骚动;但或许是慑于艺祖的威严,没有人敢公然发声。于是阿甲咳嗽一声,又道:
“当然,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误解,在移交祭文之前,我们还需要转告一些人间发生的大事,帮助大家了解情况……”
他从袖中翻出了一张纸条,仔细看了看。
“第一件大事。”阿甲慢吞吞道:“赵宋近日爆发了一次宫廷政变,道君皇帝本人被直接波及——”
一语未毕,儒生中立刻起了喧哗;毫无疑问,这一劲爆的**秘闻直接击穿了在场所有士大夫的心理防线,以至于惊愕骇异,顷刻之间便不可遏制!
既然不可遏制,当然就要发泄;以常理而论,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儒生之间立刻就要原地**,开始就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祸乱进行甩锅分析——旧党马上就会跳出来指责是新党用人不当危害圣躬罪在不赦,譬如现在的宰相蔡京明明就是王安石当年称许过的奸臣;而新党自也会反唇相讥,指出我们王荆公确实提拔过蔡京不假,但蔡某人真正青云直上、攀龙附凤,可是在你们家司马君实的手上!“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这句话是谁的名言呐?
先是甩锅,甩不了就骂,骂不动就打;骂,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总之,双方怒目而视,都已经在愤懑中做好了热身的准备,只等一声令下,立刻就要猛扑而上——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清楚楚地评价:
“好死。”
儒生:?
愤怒的儒生一齐抬头,看到赵匡胤重新坐回交椅,还翘起了二郎腿。
“好死。”
赵匡胤简洁道:“不过,怎么拖得这么慢?那个道君皇帝——叫赵佶的是吧——上台多久了?十几年了是吧?拖十几年才动手,我看汴京城里的人也真是莫名其妙。”
儒生:…………
理论上讲,道君皇帝举止不论,身份毕竟是君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绝不能让人随意侮辱;哪怕此时身处幽冥,也当攘臂向前,愤君父之慨;但现在,现在——
总之,刚刚还在彼此敌视骚动的儒生,这一下又只有不吭气了!
不过,儒生们不吭气,赵匡胤可不放过他们。他继续尖利锐评:“赵佶这样的货色,居然还要花十几年才能搞下去,汴京城里的人在做什么?简直不可理喻!难道时日长久,连人心也会懒散?旧日的手艺荒废至此,我看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说到最后一句,艺祖皇帝愤懑轻蔑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作为被迫聆听的受害者,儒生们垂头望地,官差们抬头望天,没有一个愿意接上一句;只有——只有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王安石吕惠卿王韶等,在默然中彼此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共同的苦笑。
显然,作为带宋真正的高层,在掌握了皇室的某些机密之后,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到太·祖幽深复杂、不可言说的心境——当年太·祖亲妈杜太后劝他传位给亲弟弟,给出的理由其实相当合理,那就是五代以来道统坠地、人心浇漓,皇位必须得有精明强干的狠人才稳定得住;就算太·祖一意孤行真传给了长子,年轻人拿到了位置镇不住骄兵悍将,到头来也是被禁军一波推翻,全家共同葬送的下场;何苦来哉?
这个劝解非常难听,但在五代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无可规避的困境——五代的禁军不是军队,而是围绕在皇位附近的豺狼虎豹、嗜血毒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只要汴京城中的人稍微露出一点破绽,环伺的群狼就会蜂拥而上,争夺鲜美血肉……关于这一点,赵匡胤自己不就是最好的案例么?
传位长子家族夷灭,传位弟弟还有一线生机;至此地步,哪怕艺祖皇帝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着牙齿顺从大流,立后以贤,不以私爱。
不过,也正因为百般不愿,所以赵匡胤在地府依旧不能释怀,保持着一种极为扭曲的心态;一方面他离群索居,很少与太宗一系的皇帝往来;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要从各个渠道关注人间,尤其关注历代赵宋皇帝的质量——在他心里,自己既然是迫于形势,将皇位让给了更有能力稳定局面的赵光义,那么赵光义的后裔平白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就最好真显现出一点能耐来——说白了,你要真是鸡窝里飞凤凰,基因变异攒出个刘彻李世民级别的皇帝来,那再是不忿,他也只能吐血认了!
当然,刘、李这个段位的皇帝确实难找。但百余年下来带宋的皇帝质量也还算中平,勉勉强强能够维持住摊子不散架……直到当今道君皇帝为止。
毫无疑问就是最顶尖、最了不起的大儒也没办法掩盖道君那荒谬得已经完全不可理喻的举止;而正是这样离奇的荒谬才一天又一天的激发了赵匡胤的愤怒——
不是说要能者居之么?不是说要稳定大局么?不是说为了家族全局考虑为了长久计算连我的皇位都要拿走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挑来挑去就特么挑出这种货色来!你们是真会挑啊你们是真有眼光啊!这就是你们挑出来的“能者”!
——入他十八代的先人祖宗我儿子就是比不过别人难道还比不过这等货色吗?这种人都可以当皇帝我儿子凭什么不可以?lookmyeyes!回答我!
对了先前一个个劝老子传位赵光义时说什么来着?说大敌环伺皇位危殆选一个不靠谱的后继人露出缺陷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立刻就要**……但现在呢?现在呢?现在这么一个人头猪脑的货色就在皇位上你们禁军怎么不**了呢?喂从魏博以来五代的光辉传统到哪里去了?平均十年换一个皇帝的气魄到哪里去了?踏马的你们也变费拉了是吗?皇帝废物到连国家都不会管禁军废物到连反都不会造这就是人人修为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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