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苏的忘八,姓苏的**,下作的货色!他所有的手段,不过都是些装疯卖傻的办法!”锦衣的贵公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身披的长袍随风飘舞,依旧带着从外界携入的寒气;但这样的寒气并不能削减贵公子的愤怒,他越发不满了:“可那群没用的废物,却连这样的货色都应付不了!”

在贵公子的当面,龟山先生杨时手持拐杖,抖抖索索,双手双脚都在微微颤动——即使身着棉衣,外披皮袄,他仍能感到刺骨的冷气自门窗的缝隙中细密渗入,钻入帘幕,钻入衣裤,刺得他衰老僵硬的骨骼嘎吱作响,再明白不过的发出了**。

在如此寒冬腊月的时候,杨时这样的老年人是不应该脱离火炉和地暖保护的,即使他最亲近、最贴心的弟子,也只能在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拜谒老师,聆听教诲;而在其余时刻,杨时基本都缩在家中,闭门不出,最大限度降低寒冷的影响——这是龟山先生健康长寿,最终能够熬走一切对手,把自己熬成老艺术家的重要原因。

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打破这个惯例,冒着伤风感冒的风险,咬着牙顶住刺骨寒气的侵袭,一连数日的脱离火炉的保护,到这样四面漏风地方来接受考验——既考验身体,也考验精神;或者不如说,精神上的考验还要更剧烈、更痛苦得多;因为他每一次抵达此处,都多半要忍耐一长通喋喋不休、怨气满腹,而又基本毫无营养的废话以及抱怨,然后竭力从这堆垃圾中总结出尽可能多的有用信息——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太考验老年人的耐力了。

不过,无论这种对话如何的无趣无用、痛苦万分;杨时都绝不能多说什么,更不能稍作反抗。因为这样不厌其烦、用废话反复折磨老年人的愚蠢变态,不是别人,正是殿中直学士、宣和殿大学士、龙图阁学士,蔡京蔡相公长子,靠跳健美操跳上进士出身的伪·科举婆罗门,蔡公子蔡攸。

没有办法,当年蔡京上位,政潮暴起,杨时流落京师,惶恐无依,正是靠着逢迎蔡攸获取庇护,才苟延残喘,至于如今;所谓有因有果,如影随形,当然绝不是龟山先生可以靠什么“节操”能够挣脱的了——说难听些,他就算胆敢反抗蔡京,也绝对不敢反抗蔡攸;他只能咬着牙齿,拼力忍受对方一切愚蠢所带来的痛苦。

不过,这种忍受似乎也不是毫无效用的;至少杨时就能敏锐地从蔡攸的那一大

段废话中捕捉到某些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信息。

比如说在他的学生不小心犯下了那愚蠢之至的过错之后(没错龟山先生花了几天的时间补了补私塾的算数功课现在大致能够明白这个错误是什么性质了)蔡京蔡相公派**发雷霆一番随后再也没有花费心思搭理过他将整个学派像垃圾一样弃置在了一旁从此了无音讯;而龟山先生亦十足敏锐迅速察觉出这应该是蔡相公卸磨杀驴的先兆必定是要将他们抓在手中顷刻炼化了

当然作为一个老牌奸臣这种废物利用的手腕委实一点也不令人奇怪;而杨时地位低微即使知道自己将被炼化本来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止基本只有乖乖认命而已。可是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杨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明明蔡相公已经明白无误的抛弃了他们

蔡京行事以利益为准一旦发觉局势不对那么立刻就会高位割肉及时退场顺带着将队友一把炼化补充损失;但蔡攸不同这个高来高去一切如意的公子哥追求的大约只有自己的爽感;他**斗争的逻辑纯粹只是出于怨恨与愤怒——文明散人当初用科举的鄙视链狠狠羞辱了他这个黄毛体育生这样的仇恨怎么可以抹消?

退场凭什么退场?现在退场岂不是要坐等敌人耀武扬威耻辱更增百倍?!

所以作为一个铁打的中世纪纯恨战士怒气上头的蔡攸果断无视了他父亲的命令继续保持与诸多弃子的联络试图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复仇;而杨时猜想——不杨时可以断定自己应该是蔡攸当下可以利用的弃子当中最强力也最可靠的那一颗所以蔡攸才会不厌其烦地上门折磨自己大声抱怨他那些废物手下在应对苏散人时的失败操作顺便征求征求杨时的建议。

这样的折磨极为痛苦但这样的机会却非常难得;至少在遭遇了那场耻辱性的数理惨败之后杨时还能通过蔡公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触外部了解辩论而不必担忧招到什么恐怖的耻笑。当然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

值,他同样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建议;比如说,他建议蔡攸出面,借助权势组织太学里支持《尚书》的散兵游勇,团结起来共同应对质疑派的攻势——别看苏散人的攻击势不可挡,横扫千军,但太学中的顽固派始终存在;人家科举选修科目中就有《古文尚书》,这样生死攸关的利益冲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妥协的;所以,只要组织恰当,这些顽固派应当能鼓起余勇,悍不畏死,向邪恶的苏散人再发起一**势。

不过可惜,这群英勇残党的牺牲并没有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纵使拼死抵抗,他们的努力依旧被邪恶的文明散人轻易碾碎了,而且这个碾碎的差距似乎还相当之大,大到足以让蔡攸大为破防,在老头面前拼命哈气:

“蠢货,夯货,废物!他咆哮道:“纯粹丢人现眼——惹人笑话的废物——

杨时缩了缩脖子,一方面他有点经受不起被酒色掏空的蔡公子在唾液横飞时的口臭;另外一方面他也实在大为不满:他推荐的保守派大儒们都确有真才实学,绝非蔡公子这种黄毛水货;就算一时不慎失了荆州,也绝不该遭受如此可怕的侮辱——

“敢问蔡学士。杨时缓声道:“他们的辩论,是出了什么岔子么?

“何止是岔子!

蔡攸极不耐烦的脱口而出,本能想再怒斥一番废物的无能,但话到嘴边,却不由顿了一顿;喔这倒不是他忽然之间生出了什么怜悯,而纯粹是他记不清楚那一堆辩论的专用术语、稀奇名词,于是干脆抽出一叠单子,直接扔了过去:

“自己看!

这简直又是一个“嗟,来食了!杨时的面色微微一变,到底还是忍受了下来。他知道绝不能和这种纨绔公子讲任何道理,所以只能咬牙切齿,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腰,赶在一把老骨头发出最强烈**之前,好歹捡起了这份嗟来之食,将它展开——又是那种邪恶的、熟悉的排版,标题后面又是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什么【《古文尚书》研究工程·系列文章】——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规定的,但凡是这种“系列文章,格式都相当一致:每面排22行,每行排28个字;每个段落上侧空二字,回行顶格;双面印刷;页码套正,不出现割断文意的分页……

——好吧,虽然杨时非常痛恨这些格式所承载的内容;但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样的格式确实非常清晰、明了、方便阅读,

有一种读书人喜爱的,秩序与统一的美;至少他展开这份单子之后,可以一目了然,迅速阅读到关键的消息,不像他那些可恶门生写的糟心文章——什么“一百个字”。

不能再细想了,略微有些梗塞的杨时吐了一口浊气,开始细看这篇文章——啊,他一看就看得出来,这一篇单子与前一篇文章的风格大相径庭;如果说第一篇以数理逻辑论证《尚书》的文章是平白朴实,简单粗暴,那么这一篇文章的笔锋就要优美、婉转、漂亮得多,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手笔,行家里手的杰作,文采修辞与典故引用上吊打第一篇文章的那个什么不知名的货色,能让一切挑剔的老吃家充分体会到文学家的尊严与高贵;远远不是那些粗糙、乏味、缺乏美感的数字可以比拟……喔,这绝不是因为龟山先生看不怎么懂数字。

总之,龟山先生仔细品味完了这篇字字珠玑的绝妙好辞,并迅速抓住了重点:

“‘贞’、‘贞’。”他喃喃低语:“‘元亨利贞’,‘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这个‘贞’字——”

蔡攸更不耐烦了:“怎么,你也要说废话?”

“不敢——”

“那就说清楚些!”

杨时吸了第二口冷气,感到自己的肺在隐隐作痛,但只要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那种被羞辱的愤懑:

“这篇文章用的是金文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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