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岛到海观县有定点巴士,十五分钟一趟,车程一个半小时左右。

淙夏走出海观汽车站是上午十点钟,她没有给妈妈柳玫打电话,也没有搭车去玉兰小区,而是戴着耳机独自逛起附近的步行街和花鸟市场。

海观以前是市GDP排行倒数第三的县城,和芦花岛一样靠贩卖海鲜为主要收入来源,后来得市政府政策扶持,发展起海边旅游业,经济水准逐步稳升,但天花板就在那儿,再升也不会富到哪里去。

淙夏的爸爸姜东凯早早意识到这一点,舍下海观的房子和手头的木匠工作,被熟人介绍去霖西,说大城市有更多挣钱的机会。

确实挣到钱了。

姜东凯勤快踏实,手艺又好,不到一年就跟木匠师傅借钱盘下店面,开了手工家具店。店铺起步阶段单子多,琐事忙,又没有多余闲钱再招工,姜东凯给柳玫打电话,和妻子商量着过来霖西帮忙顾店。

那年淙夏六岁,弟弟姜煦一岁,柳玫放心不下孩子,想把两个都带去,姜东凯制止了她。

大城市抚养一个孩子的费用已经高到离谱,何况淙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吃穿用度更是一笔花销。

夫妻俩在电话的两端各自沉默许久,第二天清早,柳枚带走小儿子,把淙夏留给了婆婆翁秀华。

六岁到十四岁的区间,淙夏对父母的印象是很模糊的,那段记忆像在她的大脑里自动断片,唯一印象只有来自霖西的一串电话号码,从一周打来一次,到半个月一次,两个月,半年,最后一年一次。

父母总是在忙,总是没空回家,亲戚们口中姜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除夕给淙夏带回的礼物越来越贵。

漂亮的裙子,精致的玩偶,光鲜亮丽却又无比陌生的爸爸和妈妈,以及被爸妈牵着手,即使用遥控飞机砸到淙夏的脑袋也不会向她道歉的小魔王弟弟,这是淙夏整个成长期里,关于‘家’的全部印象。

父母真的很忙吗?

为什么在港城上大学的堂姐说碰见他们带着弟弟去迪士尼呢?

应该是很忙的吧。

毕竟她的生日只有礼物,从来没有当面的一句“生日快乐”。

淙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社会新闻里孤单可怜的‘留守儿童’,正相反,她的童年恣意快乐,摸鱼捉虾,爬树下海,鸡飞狗跳三人组没有在她人生的任何重要时刻缺席,翁秀华的疼护也没有让她觉得自己缺爱过。

她考着满分试卷,拿着年级第一,特别酷地告诉赵青提,她不需要父母,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家’。

直到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柳玫打来电话,说要接她去霖西读书,已经为她铺好路,打点好人际关系,可以给她提供更优渥的生活环境和更优质的教学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住在一起。

淙夏发现她对赵青提撒谎了。

怎么可能有小孩儿不渴望父母呢?只是心里清楚自己是被抛弃掉的那个,才会嘴硬地说不想要。

所以十四岁的夏天结束后,她离开翁秀华,忐忑不安,又抱有一丝期待地去了霖西。

-

淙夏掐着时间,在十一点半按响姜家的门铃。

姜东凯在海观的房子买得很早,老小区没有装电梯,采光和通风都不太好,淙夏爬完六层楼,闷出一身汗,边拎着短袖后背的布料散热,边等人来给她开门。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咚咚脚步声,门板哗地被拉开,弟弟姜煦穿卡通T和短裤,一手拿着Switch,一手握着门把,看见她时愣了下,紧接着目光闪烁,像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低声叫了句:“姐姐。”

曾经的混世小魔王变成了腼腆可爱懂礼貌的十佳小学生。

淙夏上次见他已经是半年前,感觉小孩儿又长高了一点,不过姐弟俩不常联络,关系淡薄,淙夏简单地“嗯”一声,跟在他后面进屋。

充足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即刻抵消掉屋外燥热,淙夏在玄关换上一次性拖鞋,其实已经听见厨房里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但姜煦一动不动地站在她旁边望着她,她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妈妈呢?”

“噢,妈妈在做饭。”姜煦这才想起回厨房通知一声,“妈妈,姐姐来啦。”

柳玫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瞧见淙夏时脸上泛起笑意:“外面热不热?去客厅看电视吧,让弟弟给你拿点水果垫垫肚子,饭马上就好。”

金钱养人,柳玫这几年保养得不错,肤白鼻挺,骨相美人脸,身材一如当年窈窕,气质更加从容。

母女俩很久没见,乍一碰面,柳玫毫无嫌隙的模样让淙夏更加生疏,她随便点点头,转身去客厅。

客厅的装修格局和淙夏印象里一样,电视上放着小男生喜欢的动漫,淙夏不太想和姜煦搭话闲聊,于是假装很感兴趣地观看。

姜煦坐她旁边沙发上,抱着Switch几次扭头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跑回卧室拿了个东西出来,轻轻碰一碰她胳膊,献宝地递过去。

凯蒂猫的玩偶挂件,质量不错,绒毛细腻,淙夏扫一眼,问:“给我的吗?”

姜煦:“对呀。”

淙夏没接,又问:“你自己买的?”

姜煦摇摇头说:“我抓的,爸妈前两天带我去水世界玩,我在娃娃机厅抓的,还有别的,但我觉得这个最好看。”

水世界是海观最大的水上游乐园。

所以好几天前就回来了,但昨天才想到联系她。

淙夏停顿几秒,还是伸手把挂件接过来:“谢谢。”

姜煦直白地追问:“你喜欢嘛?”

“……嗯。”

得到肯定回答后,姜煦明显开心起来,自以为隐蔽地往淙夏跟前凑近一点,嘴甜地叫了声“姐姐”,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

淙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拒绝小狗了。

指尖陷入软软的挂件绒毛里,来的路上搭筑好的心理防线开始坍塌下去一小块,她主动捡个话题问:“是不是长高了?”

“对啊对啊,”姜煦扶着沙发站起来,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你上次见我,我只有一米五五,现在已经一米六二啦。”

“那很棒哦,要多喝牛奶多运动。”

“嗯嗯,”小孩儿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努力比姐姐还要高的。”

“……”

淙夏笑一下,没有回答。

柳玫很快把饭做好,圆形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看得出费了心思,冷菜热菜摆盘讲究,还有四五道硬菜,需要提前一晚备好食材。

餐桌边四把椅子,淙夏入座时望了一眼空出来的那把。

柳玫端上最后一碗汤,摘着隔热手套解释道:“你爸上午被他几个老朋友喊去钓鱼了,刚打电话说晚上才能回来……你晚上就在这住吧,我们一家人聊聊天。”

姜煦黏人地挨着姐姐坐,淙夏帮他扶了一把椅子,拒绝道:“不了,我晚上要回家遛狗。”

这理由太牵强,柳玫不由得蹙眉:“遛狗比你爸重要啊?你多久没见到你爸了。”

淙夏抬头看她:“我爸不也是钓鱼去了吗?”

“……”柳枚一下子被噎住,想说什么,顾忌着儿子在,最后没说,抽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

气氛在之后的五分钟里变得沉默而尴尬,尴尬到让人有点消化不良。

淙夏头也不抬地认真扒饭,三人各自吃了会儿,柳玫给姜煦夹了两块排骨,筷子在半空停顿一下,又多夹一块送去淙夏碗里,破冰似的主动找话题道:“录取通知书快下来了吧?你报的什么学校?”

出高考成绩时没有问过她多少分,填报院校时没有给过她任何建议,突然来一句这样不合时宜的关心,淙夏觉得大人尬聊起来也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冷幽默。

她筷子绕过那块排骨,往嘴里送一根小青菜,说:“颐云大学。”

“颐云?”柳玫不太乐意,“报那么远做什么,怎么不来霖西,女孩子离家近一点更方便。”

“和霖西比起来,颐云好像离家更近吧。”

她摆明眼里只有芦花岛,柳枚抬高音量:“我说的是你在霖西的家。”

淙夏预感到接下来的用餐时间不会太愉快,她看向身侧。

“阿煦。”

“嗯?”姜煦抬头。

“你先回房间吃,”淙夏温声道,“我跟你妈妈有话要说。”

姜煦“噢”一声,乖乖地抱着碗溜下椅子。

柳玫在意淙夏刚才的称呼:“什么意思?我是他妈,不是你妈?”

她把筷子往碗沿一搁,‘啪’地清脆声响,“你天天惦记着那个小破镇子,让你来霖西像要害你一样。对,你现在还能跟你奶奶一起住,等过几年奶奶年纪大了,被你叔叔伯伯接去照顾,你回了芦花岛要住哪儿?”

淙夏吃着菜,语气轻描淡写:“住楼道啊,我又不是没住过。”

“姜淙夏!”柳玫被气到,一掌拍上桌面,脖子有些红,“那件芝麻大点的破事你要记恨多久?是,妈妈当时是做得不对,但妈妈这么多年生你养你的恩情,对你的好,你怎么不记?妈妈为了给你过生日,大清早起来买菜备菜,辛辛苦苦给你做了一大桌子,你怎么不记?”

“……”

淙夏不讲话,垂下眼帘安静地咀嚼米饭,挽在耳后的短发落下来,挡住她小半侧脸,搭在桌沿的手腕细瘦,桡骨突出得格外明显。

柳玫见她这样,心里一下子泄了气,自己的闺女总归还是心疼的,没有再咄咄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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