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完朝中的后续事务,诸位重臣行礼告辞,目送官家挥袖而去,只留下一屋子浓郁厚重的梅花香气。站立在前方的蔡京离得最近,不觉打了一个喷嚏,伸手掩面——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皇帝进来对盛章发了一回火之后,身上的香气就莫名重了很多呢?

等香气稍散,蔡相公放下袖子,却见文明苏散人已经站立在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蔡相公略无迟疑,立刻整理衣袖,摆出迎敌状态:

“散人有何指教?”

“不敢。”苏散人道:“只是来谢谢蔡相公先前的指点。”

“散人这话,老夫竟不明白。”蔡京漠然道:“不知老夫何时指点过苏散人?”

苏散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那么,就算没有指点吧……此外,我还想托蔡相公办一件事。”

“何事?”

“盛章已经倒了,他先前拉拢的官当然也是罪责难逃。”苏莫轻声道:“我想,将来任命江浙道盐铁使及杭州知府的时候,可不可以向蔡相公举荐几个人才呢?”

这是要在盛章坟头蹦迪,顺便吃他供品了?

蔡相公默然不语,心下却在迅速盘算朝政利益的冲突纠葛。打倒高官后大家瓜分势力范围,本来也是斗争中应有之义。而整场甜咸党争之中,就算蔡相公靠着长袖善舞在最后怒抢了一波人头,但纵观全局,你也不能不承认,苏莫苏散人才是那个真正的MVP。mvp索要几个官位,似乎也——

“另外。”苏莫道:“我还希望,如果将来任命了江浙道盐铁使,相公能够尊重盐铁使的职守,给予更大的权限。”

刚才那句要价也就罢了,听到这一句勒索,蔡京微微一愣,登时怒上心头!

好胆,你居然还敢伸手伸到这上面来了!

如果说仅仅只是要两个官位,那么蔡京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懒得抠脚,政务上最高的负责人其实是蔡首相;朝廷中一切官僚都要受宰相的节制,而蔡京也自有一千一万种手腕,约束外人安**来的棋子;可是,如今苏莫要求什么“扩大自**”,却无疑是得寸进尺,直接在削弱宰相地位了!

你这是在打盛章的屁股吗?你这分明是打老子的脸!

事已至此,必须反击。蔡京绝无迟疑,厉声开口,强力回绝:

“国家的制度,政事堂的制度,恐怕轮不到散人来指

点!”

被如此毫不留情,当面扇脸,苏莫似乎也并不生气。他只道:“那么,相公是不同意了?”

蔡相公拂袖:“老夫是朝廷的大臣,自然要顾及朝廷的颜面!”

朝廷的大事,是容得了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侵**限的么?要是平白无故就吐出这么大一块蛋糕,那么宰相的威严何存,蔡京的队伍还能怎么带?就算文明散人圣宠优渥,手腕毒辣,也休想逾越界限一步!

蔡相公不是盛章那种娇滴滴的货色,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凛然直逼苏莫,神色已经极为凌厉——如果苏散人实在不通道理,他蔡某人也略通一点权谋!

也不知是被蔡相公的王霸之气震慑,还是本来就意志不坚,苏莫居然并未坚持,只道:

“相公执意如此么?”

“怎么,苏散人要替老夫做主?”

“不敢。”苏莫淡然道:“只是盼望相公能多想一想而已。”

说罢,他也不多做废话,只是拱一拱手,飘然离开了。

苏莫退出亭台,等候在侧的小王学士靠上前来:

“蔡相公那边,是否妥当?”

眼见苏莫摇了摇头,王棣微觉失望,却又稍稍舒了口气。早在扳倒盛章之前,甜党内部就统一了观点,认为盛老登借由自己在江南的亲信搅动风雨、谋**位,危害实在无可计算;所以,在送走盛章之后,必须对江南的人事来个上下大换血,统统换成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保住将来的稳妥。

不过,这个目标确实也很为难。国家的人事权掌握在政事堂手里,要想更换官吏,必须征得蔡京的同意。王棣原本委婉建议,打算与蔡相公私下搞点**勾兑,大家彼此退让一步。但苏莫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认为简单的勾兑并不保险,万一利益变化,岂非又要被蔡京抛到一边?他还是主张亲自与蔡京对话,说动他心甘情愿的让步。

当然,现在看来,文明散人委实没有那个舌绽莲花的才华,所以小王学士思索片刻,小心翼翼提出建议:

“那我再去拜访蔡相公,向他请教一番?”

“不必。”苏莫道:“你只管写信联络人选。只要机会一到,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我还有一个小菜”;但小王学士的脸色却倏然而变,几乎立刻就露出了惊恐:

“你——”

“放心,放心。我一般是不会随便用

那种招数的——

“‘不会随便’?

——也就是说,还是可能用啰?

“好吧,好吧,我不会对蔡京用的!苏莫无奈道:“我又不是道君皇帝,总还要顾及朝政的稳定嘛!如今已经倒了一个盛章,顷刻间再倒一个蔡京,那汴京还不乱成一锅粥?放心,蔡相公的屁股暂时不会有问题,我想的是别的办法!

全力捍卫住蔡相公清白的小王学士终于长出一口浊气,脸色渐渐复原了下来。

……还好,还好!

·

苏莫期盼的那个机会,并不需要等待多久。仅仅三日之后,宫中派来宦官,紧急召唤文明散人,入内觐见天颜。而散人再三询问,宦官才终于松口,却只说了一句“圣躬不安!

至于如何个不安法,等抵达道君皇帝起居的福宁殿,散人才看出端倪;原本金碧辉煌的福宁殿内各处都罩上了轻纱,四面陈列的珍物尽数撤下,全被换为了驱逐邪气的艾草;烧艾的烟气与浓郁之至的梅花香气彼此萦绕,厚重得简直叫人头晕呕吐;以至于苏莫掩鼻不迭,暗自皱眉,几乎都要后悔为赵官家移植那个腺体了——哎,我从此不敢见梅花!

引入皇帝寝殿以后,陪同的宫人层层拉开笼罩的轻纱,终于露出仰躺在御榻上的天颜——一张坑坑洼洼,满是红肿的窝瓜脸。

没错,道君皇帝爆痘了。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长期高油高糖饮食,数日前歇斯底里地一番狂怒,外加阿尔法信息素刺激后内环境急剧的变化,各种因素彼此作用,当然会给道君皇帝的皮肤制造巨大的挑战。他料理完盛章之后,第一天就觉得脸胀,第二天就觉得皮痒,第三天就是山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今天起床的时候,道君已经紧急召唤过了太医。太医倒不懂什么信息素,但也委婉的建议皇帝节制饮食、平复心情,虽然都是片汤话,却也算得了好话。但近来情绪不定的道君只是听上几句,登时就是大怒!

什么“节制饮食、“平复心情?难道你在暗指我们教主道君、神霄帝君、长生大帝,是因为暴饮暴食、忽喜忽怒,才把自己折腾得爆痘的吗?你放肆!

众所周知,我们教主道君皇帝修炼日久,神功大成,已经把自己炼得体生异香、头发浓密、肌肤展开、欲·望断绝,活脱脱就是半个天仙法体了;这样尽善尽美的玉体,怎么还会遭遇凡人的病

痛苦恼?这不是诽谤又是什么?

道君皇帝大为气恼觉得都是这群凡人不懂他们神仙的规矩才犯下如此大忌于是将太医乱棍打出打算另外找一个神仙中的内行——譬如说文明苏散人。

文明散人也果然没有辜负期待他只是瞥了一眼皇帝的烂窝瓜脸立刻就下了论断:

“陛下这是叫人给妨的!”

果然!并不是道君举止失措而是有混进身边的奸佞妨碍了道君修仙大业。所以都是别人的错我们道君依旧是清白无暇纯洁无辜的!

道君大感欣慰张口表示赞同。可惜因为嘴角一左一右都有大痘扯起来就要痛得打滚所以只能咕哝一声仿佛猪哼。

还好忠心侍奉在侧的梁师成能够体察猪哼所以及时翻译:

“不知是哪个逆贼所为?”

苏莫斩钉截铁:“自然是盛章以及他的残党!”

原来如此!太坏了盛章太坏了咸党!这些人不但肆意妄为还胆敢妨克陛下!真是让人怒从心头不可自制!

梁师成极为配合的扭曲表情做出了一幅义愤填膺、不共戴天的模样直到听到身后又一声猪哼才赶紧开口:“敢问散人这又该如何料理?”

“不是什么大事。”苏莫挺胸凸肚气定神闲:“只要做一个简易的祈福仪式圣上不日就能痊愈。”

喔这倒不是大事。如果是办法会、做斋醮那需要紧急传唤京中的高功名道预备各色法器赏赐上下臣工一次的开销就是数万贯;但祈福仪式就要轻松得多了宫中的人手自己就能料理。梁师成立刻使了一个眼色指使自己的干儿下去预备同时向前一步询问详细安排。

不过苏散人对仪式的规格和排场并无过多指示只是莫名问了一句:

“听说蔡相公今日晚些时候就要进宫办事?”

·

未时一刻有要事办理的蔡相公准时抵达了福宁殿正门。

虽然先前已经收到了一点消息但如今抬眼一望殿门蔡京的心中仍是微微一沉:殿前轻纱笼罩烟雾弥漫而殿门两面排列的宫人却一改往日的装束都穿上了宽袍大袖、长衣飘飘仿佛若凭虚御风的“衣衫”。

这是——这是道君皇帝钦定的“仙服”!

数年以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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