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恨雨连眼皮都没抬:“不过是个只敢趁着夜色出来嚣张的老鼠罢了,何必在意。”
说着便要伸手将车帘放下。
巷口涌出来几个官兵,上前将那疯癫之人围了起来,后者挺起了柴瘦的身板,横冲直撞地想要逃跑,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上,见脱身不得,他索性仰起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着,显得十分瘆人。
官兵一拳砸下去,毒骂道:“老子让你笑,你个獠贼!我呸!”
拳头如密集的雨点一般砸在那人身上,他被打得口吐鲜血、门牙落地,却也不曾求饶,漏了风的嘴依旧嚎啕着方才那首歌谣,越发的凄厉悲切。
即便祁恨雨不说,桑无衣自己也猜了出来,那人十有八九是救世帮的帮众。
救世帮是近几年在民间组起的帮派,专门做和朝廷对着干的事,因为根基薄弱才未掀起轩然大波,朝廷稍一镇压便会消停一阵子,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冒出头,就像是那吹了春风的野草一般难缠。
那人的歌声断了,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桑无衣知道他也许是不行了,当即出声道:“住手。”
一人听见便立刻转过身,横眉立目地朝着马车这边骂道:“谁!格老子的,哪个娘们儿敢插手朝廷的事!”
话音还未落,那几个官兵就拖着被打的半昏不醒的人朝马车这边围过来。
“桑无衣!”祁恨雨喊她,声音比方才还要沉下许多:“你要做什么?”
“救人啊,你没看他都要被打死了吗?”桑无衣头也没回,目光仍落在那人身上。
“你还真是菩萨心肠,谁都想救一把……”祁恨雨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有根刺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唇边扯出一丝冷笑:“倘若我说那人救不得呢!”
“救不得也要救,该放的人即刻就放、该下狱的人即刻下狱,一剑了结了也总好过当街将人活生生虐打死。”
祁恨雨闻言被呛住,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胸腔震动两下,竟然被气笑了:“你好样的,桑无衣。”
青竹此时立在马车旁,将二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进耳朵里,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悄悄挪了挪步子,把自己往车影里藏。
主子如今这副模样,他见得不多,但每回见着,都知道此刻最好保持沉默,权当自己是个不存在的。
桑无衣不再回他,只将目光投向走来的那伙官兵身上。
借着头顶的灯笼,那几人看清了马车的装潢和杵在一旁当木头的青竹,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收起了方才那副蛮横样,扬起笑脸,点头哈腰道:“小人办案不知有贵人在此,竟打搅了贵人,还望贵人恕罪。”
那几人凑过来时,桑无衣便闻到了一股浓厚的酒气,她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几位大人兴致不小啊,喝成这般模样还出来办案?且以朝廷的名义将人虐打成了这番模样,实在是厉害得紧,回去后我定要好好问上一问,你们如今这风气是如何养成的。”
见她这般说,那几个官兵心中越发没底,只觉得这位的来头怕是比自己心中猜想的还要大上许多,面对她时便愈发畏首畏尾。
方才还出言不逊的那人更是两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抬手就朝着自己的脸上甩了几巴掌:“小人方才办案心切,才口出秽语,贵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继续,别停。”
马车上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男人微微倾身,在灯火下露了半寸面容,那张脸满玉京几乎无人不识,正是安乐侯祁恨雨。
几个官兵认出他来,身上霎时打起了寒颤,虽说这位是个有名无实的草包侯爷,可归根结底却也是个正经八百的皇子,哪怕是随便伸根小指头都能把他们这些无名小卒碾得渣都不剩。
“没听到?”祁恨雨冷着一张脸,声音再也没了半分温度,“方才怎么骂人的,还要本侯教你不成?”
桑无衣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人生气了?
她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方才自己说过的话,总觉自己没说错什么啊,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倒是比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顺眼几分。
“小…小人是獠贼狗辈!小人猪狗不如!”那官兵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咒骂自己,左右开弓地甩着巴掌,一声比一声响亮。
“没吃饭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下来,那官兵吓得心头一凛,卯足了劲儿往自己脸上招呼,没几下脸颊便红肿一片。
“在此跪到明日巳时。”祁恨雨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青竹,回府后把那人送去医馆,再叫两人来盯着他们,不到巳时不放人,若是有人中途困了,便浇桶冷水给他醒醒神。”
青竹应声,手中缰绳一抖,马车重新前行,将那响亮的巴掌声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祁恨雨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坐在那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桑无衣瞥了他一眼,这人莫名其妙闹什么脾气?
算了,左右与他也不熟,犯不着上赶着去自讨无趣。
马车在四方馆门前停稳,还不等青竹布好车凳,桑无衣就干脆利落地掀帘下了车,头也没回地朝馆门走去。
祁恨雨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背影轻快地踏上石阶,甚至连个要回头告别的意思都没有,他攥紧了手边那只布老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居然走了?
居然就这么走了?
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他是不是不高兴?
他盯着那道即将走进馆门的身影,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青竹握着缰绳,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片刻,终是没忍住,低声道:“主子……您要不要跟桑姑娘说句话?”
祁恨雨没说话,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青竹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清了清嗓子,朝着那道快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扬声道:“桑姑娘——我家主子说,今晚月色不错!”
桑无衣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弯被浓云遮到只剩下一条轮廓的蛾眉月,又看了看帘子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神色带着几分不解:“这也叫不错?你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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