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王氏脸上的慈蔼笑容微微一滞。
见云玉瑶虚弱地半阖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那笑容便显出几分尴尬。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你掌家时，处处妥帖，下人们也服管。”
“如今这一交接，那些经年的老仆，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有些欺主。”
“妍姐儿年轻气盛，见不得他们懈怠，便……便换了几处要紧位置的人。”
“谁知，这一换，反倒更乱了套。”
“厨上采买的以次充好；库房记账的浑水摸鱼。”
“连前日铺面上送来的年例分红，都差点被门房上的人勾结外头混混给截了去……”
“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岂不闹了笑话？”
王氏说得含蓄，但云玉瑶听得明白。
沈妍哪是“年轻气盛”，分明是急于树立威信，又听了些挑唆……
防着自己这嫂子留人手掣肘她，才迫不及待地撤换了她留下的人。
不想她只知换人，却不懂如何甄别选用，更不知如何拿捏制衡、恩威并施。
那些她提拔上来的“自己人”，要么能力不济，要么心思不正……
没两天便将井然有序的府务搅得漏洞百出。
将军府本就外强中干，云玉瑶掌家时，严格控制各房份例，削减不必要的排场开销……
日子虽不算豪奢，也算体面周全。
然沈妍才接手，不想沿用嫂子的旧例，一心想摆“将军府大小姐”的谱。
自己房里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不说，为了拉拢下人、彰显宽厚，竟擅自挪用份例打赏，结果没几日，账面出现了严重亏空。
为了填补，她又听信谗言，动了心思在给各房分发的冬衣料子上。
以次充好，差价中饱私囊。
却被与大夫人不合的二房婶娘当场戳穿，还捅到祖母那里去了。
这件事让婆母王氏在老太太面前，很是没脸。
所以才会拉下脸来暗示云玉瑶，指望她能主动接过。
但府中下人唯她马首是瞻，此事怎能不知晓？
“母亲说哪里话，”云玉瑶掩口轻咳，眉柔间倦色更深。
“您掌家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些许小事，定能处置得当。”
“妍姐儿聪明伶俐，正是历练的好时候，即便出些小岔子也不打紧。”
“有母亲从旁指点，不消几日定能上手。”
“至于儿媳……张大夫说，我这病是长期劳累亏空引发的，若不静心将养，恐损根本。”
“实在是有心无力，恕儿媳不能再为母亲分忧。”
此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大夫人，又给了沈妍台阶。
同时也清晰表达了她的想法：
病太重，需静养，管不了。
王氏自然听得出云玉瑶的推脱置疑，脸上笑容不由僵硬，心中气闷。
‘这媳妇向来懂事顺从，如今竟也拿乔起来。’
即便她再不满，亦不敢强逼。
沈妍脑子糊涂，以为哥哥当上将军就了不得。
可她这个做娘的却心知肚明……
云家虽不复其父任金吾卫统帅时的极盛，但好歹是国公府邸。
在京中的人脉、勋贵中的影响力，依旧是沈家急需的依仗。
云玉瑶本人嫁过来时那十里红妆、丰厚嫁妆，更是支撑着将军府表面风光的重要一环。
真撕破脸，吃亏的肯定是自家。
“唉，你说得也是，身子最要紧。”
王氏压下心中不悦，挤出一抹笑容。
“你便好好养着，万事有母亲呢。”
说到这儿，她伸手握住云汐瑶柔夷。
“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告诉母亲，咱们娘俩，总是一心的。”
“母亲……”沈妍焦急的看了王氏一眼。
心道：‘来之前说好了定要让嫂子重新管家，为何三言两语间，母亲便放弃了念头。’
‘我这几日被琐事和那群阳奉阴违的下人，弄得焦头烂额，还被祖母训斥，脸都丢光了。’
‘若嫂子再不接手，以后我在这府里哪还有脸面。’
‘不行！今个必须让嫂子接手。’
拿定主意，她无视王氏暗示的眼神，不管不顾高声质问。
“那些刁奴都让嫂子惯坏了，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里生乱吗？”
“妍姐儿！”王氏厉声打断她，眼神带着警告，“怎可对你嫂子如此无礼！”
“你嫂子病着，需要静养，有什么事，自有为娘替你担着。”
她面上对女儿呵斥，实则是用一句‘担着’提醒云玉瑶……
当家主母的责任，终究要落在她这位长房嫡媳身上，这是绵里藏针的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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