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河道。”

看来陆离对整修河道一事,是认真了。

苏信心口跳得很快,口干舌燥,不知是紧张多些,还是激动更多一些。

他坐在一旁不作声,耳朵却竖起来,听陆离和卢嘉讨论如何乔装出门,两人讨论一番后,没有结果。

旬休日,从门口大剌剌出去几个人,若是有人盯着,必是逃不脱的。

陆离忽然问:“通判厅可有小门?”

卢嘉到湖州这一个月来,不是在外盯人就是在外找人,这几日才着手整理园子,也才理了一半,回答得理不直气不壮:“应该……没有……罢?”

“有一道小门。”

陆离和卢嘉一起看向苏信。

“我知道有一道小门……”苏信觉得舌头有点硬,强撑着把话说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他怕陆离追问他如何知道?然而陆离却是立时站起身,毫不怀疑地朝他一扬头:“在哪?你来带路。”

卢嘉也要跟上去,却被陆离制止。

“一大早套了马车,若是有人盯着,早落人眼里。今日你别跟我了,你带厨娘坐马车去市集里采买。天热得人受不了,你看着买,多买些夏日消暑的物事,要多,多到必须用马车运回来。”

卢嘉虽很想跟上去,但也知道陆离说得有道理。当下调转头,去找厨娘了。

小门藏在一蓬绿盈盈的藤蔓后面,二人拨开藤蔓,从门中出去,直接步入一条小巷。

苏信在前方带路,陆离跟在后头。

巷道窄窄的,比她肩膀宽不了多少,因此视线里仅有苏信的背影。

他今日仍旧穿那身灰袍,洗得微微发白,脑袋很玲珑,架在对于男子来说过于削薄的肩膀上。也因那颗脑袋太过小巧,平日里倒不太觉得他肩窄。

陆离心中不着四六地想一些事,没留意前方苏信忽然停下脚步,差点撞了上去。

“通判……”

陆离抬起头,视野里出现一个小小的码头,岸边系了一条船,原来此处可以雇船。

陆离轻飘飘地扫了苏信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码头等生意的船夫身上,低声道:“在外面别叫我通判。”

“是……郎君。”苏信也低了声音,“从这里可以雇船驶出城去。但一日之间,看不了所有河道,郎君想瞧哪一段?我去与船夫讲价。”

陆离含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讲价的本事。”侧头想了一想,“今日往上游去罢,看看从江渚汇到仪凤桥的漕渎段,若是还有时间,便再往清源门瞧一瞧。”

苏信答应了,正要抬脚,却又被陆离叫住。

陆离将身上带的钱尽数掏给苏信:“我是个破钱袋子,身上揣着钱容易丢,你帮我管着,今日花钱的事项,你做主便是,不必问我——能讲价便讲,不能就听他的,人家做这卖苦力的差事,也不易。”

苏信答应了。

片刻后,朝她招了招手,显是谈妥了价。二人站上船头,水波一漾,船便划出去了。

到了江渚汇,此处两岸与河道连成一片,皆是市集,充斥着商船和摊贩。

船来船往,首尾相接,甲板连着甲板,竟一时看不到水面。穿过此处颇费了一番功夫。

陆离在心中估量着:江渚汇得再修几个泊位,方能缓解此处拥堵。

苏信瞅了空子,跳上岸买了两顶帷帽,二人将帽子一扣,既挡了日光,又挡了目光。

过了江渚汇,船便渐渐慢慢少了,水流看似清澈了些许。

陆离低头朝水里看,心道若是封闭河道开始疏浚此处,便是各位官员们依了,老百姓怕是也不依。

江渚汇一段,乃是城中最大的市集,两岸一间挨着一间,皆是商铺。湖州城中的酒楼茶楼客栈,鱼市肉市菜市花市,过半数集中在此处。

过了江渚汇往上游而去,两岸则多出许多绸缎庄、湖丝店,湖丝的运输与交易也多赖这条西苕溪。

河道一封,市集也需同时罢市,最少月余。此处又因生活及生意的干扰,污泥淤积最严重,清理起来最为费时。

整修河道又不能耽误农时,必得等到十月才能开工,从下游开始清理,到江渚汇一段时,大约正是腊月里,也是商贩们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苏信说得不错,整修河道,她只有决心是不够的,必得有伙伴,手中有权的伙伴,她眼前浮现了养鸟博士胡琨的脸。

想起胡琨,她不由又将目光转向苏信,苏信自称在通判厅任书令史不到一年,但其对各项卷宗的熟稔程度,却时时令她吃惊。

不知他对胡琨等人的了解,是否也同卷宗一般。

苏信盯着岸边发呆,不知已发呆了多久。

船夫忽然开口提醒:“船要转弯了,两位郎君小心些,别跌进水里。”

苏信回过神,往船心走了两步。

二人一起往前看去,但见前方水流窄而曲,极窄处仅容一条船通过。此时还处在夏汛,倘若到了枯水期,只怕河床都要袒露出来。

船夫悠悠地开口:“这就是‘鬼见愁’河段,半夜里行船,最怕过这一段。”

陆离看向两岸的大片农田,粮食长势很好。皱了眉头问道:“这河岸的农田,是填湖而造的吗?”

船夫笑起来,夸道:“小郎君好见识,可不就是填湖造的?地是肥地,庄稼长得比别处都要好。”

陆离盯着农田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田是好田,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头。稻秆结穗,沉沉下坠,前几日闹的水灾丝毫没有影响这片水田。

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她一时想不出,心里猫爪似的,一颗脑袋摇晃着,四面八方去瞧,视线里出现一只锥状物,突兀地竖在半空。

苏信也看过去,瞧她面色疑惑,解释道:“那是飞英塔,在乌程县县北,为塔中塔结构,内为石塔,建于前朝中和年间,外为木塔,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陆离福至心灵,忽然明白哪里不对。——漕渎这一段,两岸甚秃,只有水田,一座民舍都看不见。

因问道:“这一段两岸怎没人居住?”

苏信还未开口,船夫先叹了一声:“原先是有的,这几年都没了。”

“怎么没了?”

那船夫觑了陆离一眼,像是不敢再多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只低头卖力,将一艘小船平平稳稳驶过这段“鬼见愁”。

苏信抬头看天,忽然说:“天色不大好,瞧着要下雨,郎君,今日咱们还是先回罢。”

陆离虽瞧不出有下雨的迹象,但是信苏信。

船夫得了令,在一处宽阔水面缓缓掉头,往回划。果然,船行到江渚汇时,雨滴稀稀疏疏地落下来。

幸好有帷帽,可略挡些雨。

及至二人摸进通判府衙后院,雨珠如抽了束口绳的豆口袋,瓢泼地倒将下来,将二人兜头浇了个透湿。

陆离洗完澡,将自己略收拾了,走出屋子。

她惦记着爱山轩的卷宗,今日看了漕渎段的水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心中焦急,想尽快将这笔账算出来。

路过园子,听到一片扰攘声。原来是卢嘉带着四个小厮挂竹帘。

这院子荒废有些日子,最近卢嘉带人收拾,轩阁亭台的帘子和帷幔,皆被扒得干干净净。

正好趁今日大采买,厨娘囤了一堆米油粮面、瓜果大料,卢嘉则一气买了几十张竹帘、藤帘。

他们比陆离早一步回来,没淋到雨,卢嘉闲不住,不等大雨停歇,便指挥小厮们将各处披挂起来。

一眼瞧见陆离,他招呼了一声:“郎君……”随即哑了似的,不知道说什么。

原来陆离将头也洗了,她一头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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