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病床上醒来。

又是医院,这股84和酒精的味道绝对错不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习惯——可不是啥好事——与此同时,一个荒诞又黑暗的念头划过脑海,在我终将无法逃避的命运里,死神的镰刀闻起来想必也是消毒水味道的吧?

可上一秒,或者鬼才晓得多久之前,在我鼻端萦绕不去的不还是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森理气息吗?

我在床上扭动了一下,病房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外边走廊里的惨白灯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屋里架起一个呈90°的、细细的白色三角铁,在黑暗中那么醒目,你要是找准地方敲它一下,铁定会发出“叮叮”的声响,就跟心率检测仪一样。

“小关?”

黑暗里的人声吓了我一大跳,但我的心砰砰狂跳有另一半则是因为听出了那个声音,是丁诺,他就坐在我床边,我居然只顾着看门缝和地板上的灯光,没注意到他夜猫子一样发亮的两只眼睛。

对了,我记得……

我的心继续狂跳不止,脸直发烫,先是因为记起我和丁诺在关东山微妙的关系变化,那些混乱、惊悚和令人眩晕的温馨,随后则是想起来那片森林里的枪声,和紧随而来在我身体里炸开的疼痛。

“我死了?我死了是不是?”我以为自己尖叫了出来,可事实上,我发出的声音并不比一个故障收音机大多少,不祥的念头如此具有冲击力,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恶作剧盒子里弹出的小丑,考虑到我即将面临的处境,相信我,小丑算是很温和的比喻了。

病床另一边,心率检测仪滴滴地响成一连串,差点报起警来。

“小关?怎么了?”丁诺靠过来,我右手急不可耐地抓住他,胳膊肘险些把床头的输液架带倒,我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大堆话,多半是关于“我要死了”的胡言乱语,慌乱间,我并没注意到丁诺脸上的表情。

“别乱动。”丁诺反手抓住我,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我手背上的针头,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然后稳住输液架,检查了一下药瓶,确保药水还在以稳定的速度流进我的血管,姿态从容,好像这些小事比起来我即将中枪死掉更重要似的。

“丁诺!我问你话呢!”我终于忍不住叫道,是我丧失了理智,还是他脑子瓦特掉了?

“喂,冷静点,你没事,只是生病了,我们在医院。”丁诺对我说,他看着我,语调平静,眼神里有种带着距离的观察和评估,像冰水一样把我的心跳冻结了,连同呼吸一起。

那一瞬间,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死在了关东山的森林里,是不是被某个放黑枪的混蛋打了个满脸开花,这张病床是不是会成为我的坟墓,我心里只是想,我弄错了,他不喜欢我,不然不会是这种态度的。

“怎么回事?”我问,目光焦急地在丁诺脸上逡巡,想要找出一丝能让我下定结论的蛛丝马迹,我的心跳忽快忽慢,在这短短几秒钟里,如同过山车一样在几种可能性间反复横跳。我是弄错了?还是误会了?是因为他熬夜照顾我太累了所以显得这么冷淡?还是他从噩梦世界回到现实,决定自己只是犯了个需要改正的错误?

怀疑和忧虑像有毒的藤蔓,眨眼间便以旺盛的生命力破土而出,将我死死裹住。

说起来,以前我还在某本书里写过少年人的爱恋总是盲目的蠢话,想想真是好笑,我活了快要三十年,遇到感情问题却还瞎得像只蝙蝠,笨得像只呆头鹅。

幸亏我是个写恐怖小说的,而非言情小说,不然岂不是不自量力,叫人笑掉大牙?

“你感染了病毒性脑膜炎,前几天情况不太好,但昨天医生说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再输几天液就会好的。”丁诺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我真希望能从这几句话里听出揪心,或者哪怕担忧也好,但是没有,他声音克制得像是在背诵病例。

最后,他终于看向我的眼睛——是今晚第一次,不会有错——目光却十分冷静:“现在给我讲讲吧,你的噩梦。”

“什么叫我的噩梦?你不也在吗?”我干巴巴地反问,不知道哪个内脏在我的肚子里抖了抖,仿佛它感受到了我的窘迫,因此急着想把自己缩起来。

丁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想从你的角度听一听发生了什么。”

“好吧,我们在关东山,你是老刀寨的三当家,土匪,我是……我一直没弄明白我是谁,要么是个身份神秘的医生,要么是土匪派去的探子。我们在一片森林里找我丢掉的手提箱,结果碰到了杀手李四,然后,有人放黑枪,我不知道是谁,但是……”

说话的时候,我的灵魂像是从头顶飞了出去,向下俯视着我们两个,也许脑膜炎害我脑子被烧坏了,我的嘴唇和舌头机械地动着,仿佛此时此刻发生的事都自然而然,而非荒诞不经,我努力接受现状,可那些折磨人的念头却仍然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一切都不对劲了,就算关东山只是我自己的噩梦,就算一切只是假象,上一次我们在公寓见面不还很愉快很融洽吗?虽然加上这次我们现实中一共也只见过两面,但我们是经历过生死的队友啊。

难道连这都是错觉?

一个小小的名为理智的声音,在心里纠正我,丁诺的态度没问题,事实上,从他跟你说第一句话到现在才不过两分钟时间,这一百多秒里,过度反应的只有你。丁诺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安抚和解释,是的,也许有些冷淡,但就算是生死搭档也没必要时时刻刻表现得热情,不是吗?何况现在是讨论严肃事情的时候,难道你还想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别嘴硬不承认了,你只是感情受伤、自怨自艾罢了,因为对方没有如你期待的那样表露亲密和喜爱之情,因为你判断失误,对吧?

关易阳啊关易阳,做人守则第一条,千万不可自作多情。

“听着,你没死。”丁诺隔着被子拍拍我,照例先把最重要的事实抛出来,然后才解释,“那一枪打掉了你的帽子,除了有点擦伤之外没别的事,那之后我们冒了点险,但最后成功离开了。”

他顿了顿,最后说:“我保证。”

“那之后的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我反问,努力忽略掉他生硬的语调,好像那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是在转述FM107电台听来的八卦故事似的。

让噩梦见鬼去吧,他才是我真正想要追问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难以解读?变得遥不可及?

可我最后只是问:“我们是怎么离开的?”

丁诺摇摇头,转而说起现实来:“前几天,你在商场晕倒被送到医院,确诊为病毒性脑膜炎,医院通知了你爸爸,不过他有些事情耽搁了,明天就到。”

“有事耽搁,还真是一点都不新鲜呢。”我咬紧嘴唇,爸就是这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中考、高考、大学毕业典礼,他也都被两件事耽搁了呢,不多不少,一件这事,一件那事。

哼,男人都这样,做人守则第二条,千万别瞎指望他们。

“那天,商场还有另一个人,跟你前后脚被送进医院,”丁诺又说,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阴影,“据说是突发性脑溢血,抢救无效死亡。”

“那个男人……”我胳膊上蓦地窜起鸡皮疙瘩。

“怎么?”丁诺看着我。

“没什么,我中枪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把死人先生丢出脑海,强行把话题转回去,一边忍不住想,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丁诺改变态度的吗?傻问题!我在心里骂自己是个猪头,他是什么金疙瘩银疙瘩宝贝疙瘩吗?他的态度对你这么重要?

“是差点中枪。”丁诺强调,十根修长的指交叉搭在身前,手臂撑在膝盖上,尽管整个人坐在小小的马扎上,看起来却还是那么该死的可靠、可信。

“行行行,差点就差点,那之后呢?快讲。”我深呼吸,再慢慢吐出去,心想,简单胜过复杂,稳定胜过莫测,保持现状也挺好,不是吗?

“你要小心!”丁诺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却似乎后悔了,两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小心什么?”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三缄其口的,毕竟在关东山要小心的东西可太多了。

丁诺迟疑着,最后才像个守财奴似的挤出几个字来:“要小心野猪。”

“野猪?为什么?”比起一群骑马持枪的土匪,难道野猪的恐怖更胜一筹?等等,关东山居然还有野猪?“我们被野猪攻击了?受伤了?还是……”死了?

“暂时不能告诉你。”思考了几秒钟后,丁诺说,“你说不定还没经历完,不过,别担心。”我觉得他藏在冷静下的关怀可能要比表现出来的多,但那干巴巴的三个字还是让我有些受伤。

“是吗?”我克制不住语气中,“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我还真要担心呢。”

“等你回去会明白的。”

我拧起眉头,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可我都醒了。”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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