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真正碰到云司,是在进幽州后的第二个月。听风楼已经稳了下来。戏班、茶客、药铺、货郎、赌坊、码头脚夫,都被她一点点用起来。幽州这种地方,真正要紧的消息从来不只在官署里。谁忽然买不起药,哪条街夜里多了巡兵,哪间铺子的灯灭得比往日早,哪处灾棚少了人,哪家药铺的冻疮药卖得慢了,这些零碎事往往比公文更接近真相。

云司正管着这些零碎事。幽州所有民用物资,几乎都要经过云司的手。炭、粮、药、布、盐、木料,连各坊冬天该领多少柴,也要经云司批条。它没有军府锋利,却像一张铺在城底的网,把整座城的呼吸都攥着。更要紧的是,燕平山管着云司。

虞清和最初盯上云司,并非只因为燕平山。她先发现幽州有些地方不对。城南原本有三处灾棚,入冬后只剩两处;西坊冻死的人比往年少;几间药铺里治肺病和冻疮的药,也开始卖得慢。可今年的幽州明明比往年更冷。

小十一在药铺帮忙跑腿,年纪小,脚快,嘴也甜。掌柜们不防他,常让他帮着递药、送账、跑街口买炭饼。那日他趁着送热水上楼,把几张包药纸塞进小茶手里,低声说:“姑娘,城南这几日少抓了好些冻疮药。药铺老周说,病人还在,是有人提前送药了。”

虞清和把包药纸展开,上头有几处故意压重的折痕。小茶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这是小十一照她教过的法子记下来的药名和数量。她把纸铺平,问:“他还听见什么?”

“周老不肯多说,只骂了一句,说云司那边又要他平价出药。”小茶顿了顿,“小十一说,周老骂得凶,药却还是包好了。”

虞清和没有立刻接话。平价出药,炭价不涨,灾棚少死人,官面上却没有新的赈济令,也没有总兵府公开放粮。若有人能在总兵府眼皮底下,把炭、粮、药、棉布长期送进贫民坊,还不让官面起风声,那这人本身就该在云司里,而且位置不会低。

真正让她摸到账册的,是听风楼里的一个旧客。那人叫郑六,四十多岁,原本是云司底下的小账房,后来因贪酒误事,被踢出官署,如今天天泡在听风楼里,替人写信抄账混口饭吃。这种人身上有旧门路,也有旧怨气,最适合作缺口。

虞清和花了半个月,让他在听风楼里重新找回一点脸面。她不急着问,只让伙计给他留固定座位,偶尔让戏班里年轻的小姑娘请他帮忙写两封信,又叫后厨专门给他温一壶黄酒。一个人被重新需要时,最容易忘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进官署的人。

等郑六开始主动替听风楼指点“幽州规矩”时,虞清和才在一次斟酒时随口问:“郑先生以前在云司,应该见过不少大人物吧?”

郑六果然来了兴致。他醉得脸通红,拍了拍桌子:“那是自然。当年二爷刚接云司,那账还是我带着看的。”虞清和替他续酒:“二爷?”郑六压低声音:“燕二啊。别看他现在成天喝酒听戏,一副不正经样子。云司那帮老狐狸,没一个敢糊弄他。”

虞清和眸光微动:“听说二爷花钱厉害?”

郑六端着酒盏,笑得有些怪:“他是不拿钱当钱。别人管账,恨不得一文一文往里收;二爷管账,手一挥就往外放。西仓那批炭,东坊那批药,还有去年的棉衣,全是他批出去的。账面当然得平,不然王庭那边查下来,谁都得跟着倒霉。”

虞清和轻声问:“所以郑先生替他平过账?”

郑六酒醒了半分,猛地抬头看她。虞清和只是笑着,把酒盏推过去:“我随口问问。”

郑六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酒盏放下,声音低了下去:“虞老板,燕二公子的事,最好别碰。”

那天之后,郑六再没来过听风楼。第三日夜里,有人把一册旧账送进后门,没有落名,只包着一层粗布。小茶发现得早,没声张,先把门口脚印扫乱,又叫跑堂去前厅添灯,才把账册送上楼。

虞清和拆开粗布,里头掉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想知道他把钱花去哪儿了,就自己看。

字迹潦草,像故意写乱。她立刻检查四周,没人。可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又出现了,像雪夜里有一只眼睛贴在窗外。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便是燕平山的名字。十一月,调西仓炭七百斤。十二月,拨南坊棉布四十匹。药材三车,陈粮六石。每一笔都很正常,像云司每年冬天都有的物资调拨。可问题也在这里:这些东西最后没有入坊册,也没有记录去向,像从账上凭空消失了。在幽州,任何凭空消失的东西,都不可能真的没了。

虞清和坐在灯下,一页一页抄下来。亏空太大,若这些东西真被燕平山私吞,足够养半支私兵。她心底甚至浮起一丝极冷的松动。若燕平山只是贪权敛财,私养人手,那一切便简单了。他仍是她熟悉的那种人,权贵,贪官,披着人皮的狼。她可以继续恨得明明白白。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跟上了云司车队。她原本以为会看见黑市、私兵,或藏在地下的武库。可马车一路往南,雪越来越脏,路也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片快被幽州遗忘的破屋前。

那里不像普通灾棚,没有哄抢,也没有哭闹。几名云司小吏先下车,按名册点人。旁边几个穿旧棉袄的妇人帮着维持秩序,一家领多少炭,几口人该分几斤粮,病人多的再添一包药,全都有人记。

虞清和躲在高处,看着账上那些“亏空”被一车车搬进去。炭,粮,棉布,药材,全进了贫民坊。

不远处,燕平山正站在雪里点账。他今日没穿官服,只披了件旧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册账簿,一边低头翻,一边听旁边小吏报数。

“南棚药材少了两包。”燕平山问:“昨日谁领的?”小吏答:“秦大夫,说东巷有三个孩子发热。”“去核。”燕平山没有抬头,“若真是孩子发热,再补一包。若敢拿药出去卖,连人带铺一起封。”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有些懒,那小吏却不敢怠慢。又有人来报:“西棚棉布不够。”

燕平山翻了翻册子:“西棚多了二十七个老人,不够正常。从北仓余布里拨。先给老人和小孩,壮年男子往后排。”小吏问:“若他们闹呢?”燕平山看了那人一眼:“不闹的先发。”

那小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会闹的人还有力气等,不闹的,往往已经撑不住了。

虞清和站在屋檐阴影里,手指慢慢收紧。她原以为燕平山若真做善事,也多半是随手施舍,图名声,或藏着更深的目的。可他太熟了,熟到知道哪一棚老人多,哪一巷孩子发热,哪家药铺可能倒卖,哪一类人最不会开口要东西。

一名老太太被人扶着走过来。她腿脚不好,走得很慢,身边的小姑娘冻得脸发红,手里攥着一张领炭牌。小吏看了一眼牌子:“你们昨日领过了。”

小姑娘怯生生道:“昨日那点不够,阿婆夜里咳了一夜。”

小吏为难:“规矩是三日一领。”

燕平山听见,走了过去。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那小姑娘冻裂的手:“住哪儿?”

小姑娘说了个巷名。燕平山翻账册,很快找到一行:“家里还有个病人?”小姑娘点头:“我弟弟。”燕平山没再问,只从旁边炭筐里拿出一小捆炭,又指了指药车:“再给一副止咳药。”小吏犹豫:“二爷,这账……”“记我名下。”

小吏立刻不说话了。老太太颤巍巍要跪,燕平山侧身避开:“别跪。雪地上跪一回,回去多烧半捆炭都暖不过来。”

老太太愣在那里。燕平山已经转身去看下一车药,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一笔普通账。

车队又走了两条街,虞清和一路跟着。那些账上的亏空,原来能让贫民坊里的人过一个稍微安稳的冬天。傍晚时,车队散了,燕平山独自往回走。雪已经积得很深,路过桥洞时,他停了一下。

桥洞下缩着个汉人小孩,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一只破碗,脸冻得发青。燕平山站在桥边看着他:“怎么不去南棚?”

孩子抬头看见他,像认得,往后缩了一下:“里面人太多。”

“有人欺负你?”

孩子低着头不说话。燕平山也没有逼问,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额头。孩子本能要躲,燕平山的手停在半空:“我不打你。”

孩子这才没动。燕平山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了一下:“发热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包好的糖饼递过去,“吃一点,待会儿让人送你去秦大夫那里。”

孩子怔怔接过。燕平山又解下自己的外氅,披到孩子身上。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轻,替孩子把领口拢好时,还顺手把他耳边冻住的头发拨开。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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