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槟顿了顿,收敛了些自己面上的情绪,深深吐出一口气,披着深夜寒霜踏入帐中。
帐内空无一人,只有主座上被人留下一个小小的印章,上边刻着两只麒麟兽,对望无言。
程槟捧起那印章,瘫坐在椅子上。
刚刚他在外边见到的,便是这印章在烛火下的影子。
他还以为……
他吃力地抬手抹了抹眼,眼前晶莹褪去,他方才看清,这小小的一块印章下边,还盖着一张信笺:
午夜雀亭,旧友相聚。
眼下四处叛乱将起,北边与漠族的战事好不容易才停歇了几天,蒲州最近的风波又闹得满城风雨,就连他蜗居在西大营,故意不去在乎外边的动静,也被风声灌了一耳朵,而现在,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个旧友?
程槟轻揉了揉眉心,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
他如今能称得上是旧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在这个关头敢闯入西大营的,程槟也想不到究竟是谁。
程槟面色凝重,许久不发一言,直至帐内红烛燃尽,他才起身出门。
雀亭在京都西边,是一众文人离京西行的必经之路,本朝以来,更是有许多文人在此亭中折柳送别,成了好一派时兴风潮。
七年前,她领兵入剑南道前,便是在此处与姑母告别。
许淮一看着眼前满目狼藉的亭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亭子顶上破了个大洞,隐约可见星夜穹顶,四面柱子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好像轻轻一碰,就能刮掉一层水泥。
这座亭子,好似急匆匆地进了暮年。
贺白榆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了眼她的神色,轻声说道:“自英州一战之后,京都里头那位纵着底下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一会儿说这座亭子有碍国运风水,一会儿说此地文人聚集,恐有聚众祸乱之嫌,那几年里陆陆续续下狱了好些人,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没人敢踏足的禁地。”
许淮一扫了扫长凳上的枯枝落叶,在上边坐下,喃喃道:“我朝国运,何时孱弱到能被几个文人的三言两语给折损了去?”
明明便是龙椅上的那位见不得有人违逆他的命令,更怕有人私底下戳他的脊梁骨,这才欲盖弥彰,废了一处好风光。
贺白榆难得沉默,陪她在此处静静等候着。
穹顶上的云聚了又散,月色终于刺破层层包夹,现出她的真身,欢快地在人间洒下她的影子。
与此同时,程槟也到了此处。
他望向亭子中端坐着的人影,只觉有些恍惚。
他虽然说是长公主麾下的将士,可是对那位长宁殿下也是十分熟悉,那位殿下自小便被长公主带到军中历练,一个小女郎,愣是在男子成堆的军营中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
而今夜端坐在亭子中间的人,半个面容都隐在夜色中,月色轻巧洒落在她肩上,晕染出一层独特的光晕,她周身淡然的气质,与那位处变不惊的殿下,实在太过相像。
倏然,那女子好像也看见了他,缓缓起身,朝他行了一个晚辈的礼。
程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直到月光攀上她的侧颜,她的五官轮廓完全展露在人前,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人死不能复生,他不该有如此妄想。
程槟敛了敛有些复杂的心绪,板起脸走近,待到近一些,他这才看清,那女子身旁还站着一人,这人他倒是十分熟悉,正是这几年风头无两的贺白榆。
见到他,程槟脸上的冷气又真实了几分,直直走进亭,掏出那枚印章掷在石桌上,十分不客气:“这是你放到我营帐中?”
许淮一仿佛见不到他这无礼的举动似的,面无波澜地抬眼看他:“正是。”
程槟横眉冷竖,眉心中间的皱纹又深了些,整个人更显严苛:“私闯西大营是重罪,女郎能够闯进去,我倒敬你是个英雄,不过若有下次,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东西已经归还,老夫还有事,告辞了。”
程槟说完便要走,路过贺白榆时,冷笑了一声,没有分给他一个好脸色。
贺白榆莫名挨了一记眼刀,却没有丝毫不满,甚至还在程槟路过他时装模做样行了个晚辈礼。
程槟见此动作停下脚步,冷哼一声:“老夫可受不起贺将军这一礼,贺将军这礼还是留着到京都中给贵人用吧。”
许淮一忽然开口:“程将军曾是崇阳长公主麾下校尉,跟着长公主杀敌无数,保我大乾百姓于为难多年,为何受不得晚辈们这一礼?”
程槟听到旧主封号,骤然一惊,攥紧满是冷汗的双手,冷冷回道:“女郎过奖,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夫如今一把年纪了,若是还将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岂不惹人耻笑?”
“是不想提,还是不敢?”
许淮一这石破天惊的话一出,整个亭子骤然鸦雀无声。
贺白榆面对着程槟,仿佛看到了他浑身都绷成一条直线,全身关节都似错位一般,隐约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程槟缓缓吐气吸气,动作熟练得好像做过了千百遍,几息之后,一言不发地攥着拳头往外走。
许淮一看着沉默的人影,继续追问:“程将军,可还记得入长公主麾下时曾立下的誓言?”
誓言……
崇阳长公主是跟着先帝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助先帝平定了乱了多年的疆域,麾下有一支只听命于她的队伍,名叫赤水军,这支队伍的将士们在加入时都会统一在当时营地中最大的演武场上边宣誓。每一次的宣誓仪式,崇阳长公主都会雷打不动地到场,程槟当然还记得那些誓言——
“与战旗同存,与边关同存,与百姓同存,违此令,戮于野,死于社,魂不归乡!”
当年宣读誓言的时候,他还大字不识几个,跟在大家身后磕磕绊绊地开口,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了这些东西,却没想到,在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之后,他把这些誓言一个人记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记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赤水军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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