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当家”推门进来时,我正埋头在那堆破破烂烂的脏衣服里,手忙脚乱地寻摸李四给我的那把小刀呢。

当然了,就算武器在实力也太过悬殊,但要我两手空空、任人宰割?恐怕我也做不到。

“喂,你怎么还不赶快上床休息?”三当家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裹在荡漾的水波里,“屋里不用你收拾,他们没告诉你吗?”

“什么?”我捏着小刀、头晕眼花地站起来,那声“喂”还真是熟悉,唤醒了我被困在某个故障电梯里的遥远回忆——此刻,连同那记忆都像是沉在水中,恍恍惚惚——我吃力地眯起眼睛,到底看清了来人,一时间内心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三当家就是大哥,大哥就是三当家,如果我脑子够清醒的话其实早该猜到的,毕竟骑马带我回来的就是他,吩咐安排木桶烧洗澡水的也是他,但我的大脑现在就跟浸泡过头的橡皮泥一样,不剩几分可信度。

另外,不好的消息则是,嗯哼,怎么说呢?尽管穿着笨重的棉袄,头戴狗皮帽,大哥看上去仍然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而我身上只裹着个破布片子,头发还在滴水,邋遢得活像个刚被赶出山洞的尼安德特女野人。

这种差距让我的自尊心很受伤。

说到底,美丽端庄的落难少女只存在于格林童话里,即便在森林里奔逃摔倒也能保持发型不乱,光凭美貌就打动猎人,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实和噩梦都够冷酷无情了。

“这是哪儿?”我问,声音嘶嘶啦啦的,活像铁丝摩擦锈刀片,一张口,血管就在太阳穴附近一阵乱跳,跳得我眼前直发黑。

“是个安全的地方。”

说得真好听,但我却并没有感到安全。

“你怎么保证?”

大哥没回答我的问题,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我猜这地方十有八九是个土匪窝,而他是个土匪头子,不然那女孩儿干嘛管他叫三当家?不过,我的浆糊脑袋倒是没想到,三当家意味着,这土匪窝里至少还有二当家和大当家。

一般来说,大当家才是真正的土匪头子。

“你病了,需要休息。”大哥走到我身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馒头小菜,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我的目光立刻被食物吸引了。

他先把托盘放在炕头的小桌上,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坚硬,用不容我拒绝的力道把我拉到床边,按着肩膀让我坐下,然后从我手里拿走了小刀。“放松点,放松,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好吗?”

“为啥?你又不是医生。”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脸和手都变得好大,像卡通人物,像怪医多力德,可他的鹦鹉波利去哪儿了?

“深呼吸,张开嘴,别用鼻子。”怪医发话了。

于是我照做,酸痛的肌肉果然没那么紧张了,我再次深呼吸,然后再一次,就像他说的那样,放松下来。“我哪里都不舒服。”我想起来医生问的问题,答案还真是简单。“可你不是兽医吗?”

“我不是。”他好像在偷笑。

“我也不是猴子。”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别担心,你现在很安全。”他把手掌贴在我脑门上,据他后来说烫得可以煮熟鸡蛋,而现在对我而言,是他的手像块冰坨坨,不过温度还怪舒服的。

“吹牛。”我嘟囔,身体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肯定是因为太放松了。你们在大风天坐过游艇吗?我坐过一次,朋友们,现在我没准儿还在甲板上,跟多力德医生一起去非洲救治生病的猴子,波利鹦鹉在前方为我们领航,谁知道呢?

“少胡思乱想,喝点粥,然后睡一觉,好不好?”大哥先在我背后垫了块叠好的被子,让我靠稳,然后把粥碗端到我嘴边,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我。

实话实说,我不喜欢被当成连洗澡吃饭都不能自理的软蛋,不过米粥实在很香,我那饿过头的胃袋原本像是装满了混凝土,连喝水都犯恶心,这阵子闻到香味居然也咕咕叫了起来。

“我不困。”我强辩,我只是非常、非常沉重,包括眼皮、脑袋,还有身上的所有地方。

“好吧。”大哥纵容地说。

其实,当土匪头子有什么不好?我喝了两口粥,念头越发飘忽起来,土匪有马骑,有粥喝,有大木桶洗澡,还有软床和厚被子……比起跟着李四住阴冷潮湿的小旅馆,饿着肚子在树林里逃命,实在是好上不知道几百倍。还有,还有,你们知道当什么更酷吗?海盗!因为他们的帽子和眼罩更酷,还可以在海上寻找宝藏,甚至不用担心被正规军给剿灭了。

多力德医生和他的动物们坐船去非洲,八成也遇到了海盗,黑人海盗,要么这就是个殖民者的不折不扣的谎言。

救治猴子,挖金子,一回事。

要是我能不晕船就更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靠岸?”喝完粥之后,我迷迷糊糊地问。

大哥一边回答,一边扶着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他貌似还说了不少话,但听在我耳朵里,全是嗡嗡嗡嗡,他头上戴的狗皮帽子像是熊蜂毛茸茸的屁股,在我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黑……

我睡了好久,还做了好多混乱的梦。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好几次把我从枕头上拉起来,喂我喝水,用凉凉的湿毛巾擦我的头脸、脖颈和手心,把被子在我下巴上掖好……我记得自己一直在出汗,可偏偏却冷得要命,床板一定是冰块做的,因为不管有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都没法让我停止发抖。

我大概说了几次“生炉火”或者“点火炉子”之类的梦话,因为后来屋里真的变暖和了,热烘烘的火炉驱走了寒冷。

我把铜火炉抱在怀里,橙色的火焰在炉子里跳跃,温暖地包裹住我,却又不断想从我手里挣脱出去,害我又气又急,恨不能手脚并用。

终于,炉火稳定下来,我听到絮絮低语,明亮的橙黄归于黑暗,火焰化作温暖的水,最后和我的体温趋于一致,我觉得我像是在泡温泉,但那温泉却是活的,有重量、有力度,安抚我颤抖的神经,回应我的一切需求。

是谁说过,所有梦境都源于水的?

我还梦到,一棵很高很高的橡树生在绿地中央,树冠如同一把巨伞,而我是一只长尾巴松鼠,在绿叶和树枝间跳跃,忙着赶在入冬前收集足够多的橡果。

橡树主干上雕刻着一张脸,酷似《冰与火之歌》里的鱼梁木,那张脸满是皱纹,显然属于一个老人,但当你凝神去看时,它又舒展开眉眼,变得英气勃勃。

“孩子,你必须踏上征途,这是每个战士的宿命。”树干上的脸如是说道。

“我可不是战士,更不是孩子。”我抗议,没注意到自己不再是长尾松鼠,嘴巴里的橡果也不见了,我站在橡树前,穿着迷彩作训服,黑色高帮靴,一副莫名其妙的丛林侦察兵的打扮,但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你已被选中,征途就在前方。”

“我不去!”

“你的意愿左右不了命运。”

“那谁左右我的命运?你吗?”

“我只是一棵树,老得足够说话而已,你要找的,是福灵。”

“福灵?”我大为震惊,一颗心砰砰直跳,“福灵”两个字似乎是我追寻已久的答案,而在这个梦里,一切问题都能随之迎刃而解,只要我找到“福灵”,就像心树说的那样。

“我该怎么找到它?”我追问,紧张极了。

“追寻你自己的心。”心树回答。

“你能说清楚点吗?”我上前一步,却一脚踩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仿佛我踏进的是一条古怪的时空缝隙似的,阳光不见了,大树也不见了,我的脚趾瑟缩着,想要回到温暖柔软的草地,然而周围却只有阴冷潮湿的长街和厚重的浓雾。

空气中有纸灰纷纷落下,犹如一场冥界的雨。

老树的声音还在,从雾中传来,带着古怪的回音:“唯有勇士才能通过层层关卡,唯有智者才能识破骗局,唯有纯真才能战胜恶意,唯有慧眼才能窥见真相。”

“什么关卡?什么骗局?”我向声音来处走去,凉意从我的脚底板直蹿向上,纸灰从我身边纷纷落下,眼前除了浓雾和街道,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必须向前。

“遗忘是最关键的,只有先忘记,才能认清自己。”

“忘记什么?”

“……”

“忘记什么?别在说谜语了,喂!”

我满心惶然,然而,浓雾里的声音再也没有作答。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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