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锁军营。远山如黛,近帐含烟,目光所及皆是影影绰绰的轮廓,像极了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长卷。

而这雾还没散,就被一阵热闹的笑语冲开了。

几道挑着担子的身影,从漫无边际的白雾里缓缓钻了出来。

竹制扁担被压得微微弯曲,一头放着煮熟并染好的红鸡蛋、自家熏的腊肉,另一头则摆着刚出锅的炊饼,还有几坛封着黄泥的米酒,坛口缠着红布,装的都是乡野间最醇厚的心意。

“李二!李二兄弟!快来快来!”为首的胖婶嗓门亮堂,隔着老远就开始呐喊。

李二正靠在营帐门边的板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这一嗓子惊得浑身一激灵,屁股底下的板凳吱呀一声,险些叫他直接滑落在地。

他慌忙揉开惺忪的睡眼,趔趄着跑上前,看清那几副挑子的瞬间,脸就垮了下来:“哎呀我的婶子们!你们怎么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

“第八回啦。”胖婶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回你说第七回,今个儿可不就是第八回。”

李二欲哭无泪,连连摆手往后缩:“不成,真的不成!吴帅早有军令,不得收受百姓一针一线,你们这是要我挨军棍受责罚啊!”

“谁说是送给你的?”旁边的瘦婶麻利地挤上前来。她身形瘦小,动作却格外利落,迅速从担子里摸出两个还烫手的炊饼,不由分说便塞进了李二怀里,“给云参议的,这是我们全村老少的一点心意,你帮着递一递又何妨?”

“就是就是!”胖婶一挥手,身后的妇人们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往李二身上堆东西。油润的腊肉搭在肩头,温热的鸡蛋塞进怀里,封泥的米酒挂在手臂上,不多时便把他堆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货架子”,“云参议性子淡然,总是不肯收我们的东西,你是她身边亲近的人,你送去,她总不好当着你的面推回来吧?”

李二被压得站都站不稳,怀里抱满,肩上扛着,苦着脸嚷嚷:“要送你们自己送去她营帐前啊!我又不是专门跑腿的亲兵!”

“云参议的营帐,我们哪好随便擅闯?”瘦婶理直气壮,腰杆一挺,“你是她跟前得力的人,你不去,还有谁合适去?”

“我是吴帅的人!现下又是谢参军的亲兵!谢参军你们晓得吧?上阵杀敌那是以一当十的好汉……”李二急得跳脚,试图掰扯清楚自己的身份。

“哎呀呀,都一样!”胖婶大手一挥,打断李二的话,把最后两坛米酒往他怀里一塞,“快去吧!别磨蹭了!”

李二抱着怀里这堆沉甸甸的吃食与酒水,看着那群妇人嘻嘻哈哈地转身消失在雾里,在原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耸了耸肩,摇摇晃晃地朝着云岫的营帐挪去。

路上接连撞见几个相熟的士兵,个个投来心照不宣的戏谑目光,还有人笑着打趣:“哟,李二,又替百姓给云参议送心意呢?这个月第几趟了?”

李二没好气地瞪回去:“第八回!有本事你来!”

那人立刻笑着摆手,一溜烟跑开了,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好不容易挪到云岫帐外,李二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云参议!云参议在吗?百姓又送东西来了!”

连喊几声,帐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李二正准备拔高声音再喊一遍,帐帘却忽然从里面轻轻掀开了一道细缝。

谢策探出身来,半张脸浸在破雾而出的晨光里,光线落在他微乱的发梢上,面前的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唇角勾着一抹欠揍又满足的笑。

“李二。”谢策眯了眯眼,语气懒洋洋的,“有事?”

李二一愣,下意识往他身后瞟:“云、云参议呢?我找她。”

谢策慢悠悠地站直身子:“她啊——昨夜熬得太晚,还睡着呢。”

李二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两息之后福至心灵,脸“腾”地一下烧了个通红,猛地别开眼,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往谢策怀里塞:“那、那啥!参军您得负责任!不摆酒、不明媒正娶,我第一个不同意这门亲事!”

说完不等谢策反应,李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急急忙忙补了一句:“东西是百姓送的!您自己处理!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策被李二落荒而逃的模样逗得朗声大笑,朝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喊:“你小子等着,摆酒那天头一个灌你!”

远远地传来李二带着笑的回音:“那我等着!”

李二走后,谢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五花八门的东西,又回头望了一眼帐内——云岫还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和半边白皙的侧脸,睡得正香。

谢策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缓缓掀开被子,从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那抹温热的身影。

云岫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到了最安稳的位置,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策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睁着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李二的话——摆酒席,明媒正娶。

想着想着,谢策就觉得心里痒痒,再也躺不住了。他轻轻抽出手臂,给云岫掖好被角,而后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系好腰带,一路直奔帅帐。

吴帅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见谢策鬼鬼祟祟地钻进来,不由挑了挑眉:“谢参军?稀客啊。怎么,今日云参议没看住你,放你出来撒欢了?”

“咳咳!”谢策难得露出几分局促,干咳一声,苍蝇似的搓了搓手,凑上前道,“吴帅,我想……求您帮个忙。”

吴帅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往后一靠,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说说看。”

“就……问问这附近,哪家裁缝手艺最好。我想……做件衣裳。”这话说完,谢策自己先红了耳根。

吴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手一拍案桌,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推到了谢策面前。

“拿去。这是老夫给你们的贺礼。”

谢策有些手足无措:“不是,吴帅,我……”

吴帅站起身,走到谢策面前,布满老茧的手掌沉沉落在他的肩上:“谢策,你和云岫,都不是这世间的寻常人。你们的来路,老夫看不懂,也不多问。可你们为军中、为百姓做的一切,老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一整套消毒洁净的疗伤之法,救下了多少伤兵的性命?那一株饱满的占城稻种,救活了多少流离失所的饥民?”

吴帅深深看着他:“你们留下的功德,天下苍生,皆受惠矣。能与你们同路一场,是老夫的福气。这点薄礼,不过是一点心意。你们收下,好好过日子,往后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谢策喉间一哽,眼眶莫名发热。他双手郑重接过钱袋,对着吴帅深深一揖:“谢吴帅成全。”

“行了,别来这些虚的。”吴帅笑着扶起他,“快去准备,老夫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可别叫老夫等久了。”

“成!”

少年意气尽数涌了上来,谢策咧嘴一笑,转身往外跑,跑到帅帐门口又回头,朝着吴帅挥了挥手:“等着啊!到时候把你灌趴下!”

接下来的日子,谢策瞒着云岫,偷偷摸摸地忙活起来。

他跑遍了附近的镇子,终于找到了据说是手艺最好的裁缝。

这裁缝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神有些昏花,握针的手却稳得惊人,指尖的针线穿梭了一辈子,绣活精致得无可挑剔。

谢策于是比手画脚地跟他描述自己想象中的嫁衣——凤冠霞帔要雍容华贵,金线绣凤得栩栩如生,裙摆该长长曳地,珍珠需缀满……云岫穿上之后,便是这世间最好看、最幸福的人。

裁缝被这五花八门的要求折腾得头疼,奈何看谢策十分真诚,终究心软,拍着胸脯应下,承诺一定要做出一件配得上他心意、配得上云参议的嫁衣,绝不辜负这份深情。

嫁衣定下来了,谢策又马不停蹄地去找镇上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求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算命先生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翻着泛黄的旧黄历,摇头晃脑地念叨了半天,掐指一算,终于说了一个日子,捋着胡子道:“这一天,诸事皆宜,宜嫁娶,宜出行,宜纳采,乃大吉大利之日。”

谢策美滋滋地把那个日子牢牢记在心里,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每过一日,便离迎娶心上之人近了一分。

终于,到了那一天。

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星辰还挂在墨色的天幕上,谢策便迫不及待地把云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云岫睡得迷迷糊糊,被他一通折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哼哼唧唧地抗议:“干什么……天还没亮呢……”

谢策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哄她:“起来起来,我带你去镇上逛逛。”

云岫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嘴里嘟囔:“逛什么逛……有什么好逛的……”

“你就当陪我嘛。”谢策把她扶起来,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咱们来这儿这么久,一直忙着公务,都没好好逛过。今天天气好,你陪陪我,好不好?”

云岫虽然困得糊涂,但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默默在心里腹诽:天都还没亮,这家伙怎么就知道天气好了?

无奈抵不住谢策软磨硬泡,云岫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无奈道:“行行行,陪你陪你。走吧。”

谢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强装镇定,生怕露了馅。他紧紧牵着云岫的手,拉着她慢慢走出了营帐。

一路上,谢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绷不住,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云岫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耳根泛红,那样子,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手足无措的少年郎。

云岫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却也懒得追问,只当他今日心情大好,由着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谢策忽然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说:“姐,你先闭上眼睛。”

“干嘛?”

“闭上嘛,给你看个东西。”

云岫狐疑地看他半晌,还是依言闭上眼。

谢策轻轻牵住云岫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往前走。

“好了,睁开吧。”

云岫睁开眼的那一瞬,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间古朴的裁缝铺,青砖砌墙,灰瓦覆顶,老旧的木门半掩着,铺门檐下,静静悬着一件大红嫁衣。

那嫁衣红得热烈,亮得晃眼。细细密密的金线绣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每一根羽丝都清晰明了,晨光落在上面,便碎成一片细碎又温柔的金芒。

凤头高昂,凤尾舒展,羽翼层层叠叠,似是下一秒便要挣脱丝线,直上云霄。

裙摆自腰际垂落,长长铺展,缀着的细碎珍珠颗颗圆润,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流光婉转,华美得如梦似幻。

云岫呆呆地看着那件嫁衣,大脑一片空白。

谢策站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问:“喜欢吗?我给你做的。”

云岫的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谢策被她这突然落泪的模样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哎哎哎,怎么哭了?你怎么老在哥面前哭啊?我这不是想让你高兴吗?别哭别哭……”

云岫狠狠捶了他一拳:“我高兴!我高兴得不行行吗!”

谢策被她捶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他拉着她的手,往裁缝铺里走:“来来来,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让老师傅立刻改。”

云岫却拽住他,拼命摇头,羞赧不已:“不行不行!太夸张了!这……这怎么穿得出去!”

“怎么夸张了?”谢策故意板起脸,“你不穿,是不是看不起我?我现在就是恃宠而骄,你就得依着我。”

云岫羞得不行,还想跟他理论,一旁的裁缝老师傅早已笑着上前,热情地招呼着云岫去里间换嫁衣:“姑娘快换上,今天日头这么好,你夫君又这般宠你,穿上定是天仙一般!”

谢策感动得不行,连忙道:“多谢老师傅助力!等会给您加钱!”

老师傅嘿嘿一笑,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其实我当初就多收了,谁让你这小子意见忒多,挑三拣四的!”

谢策:“。”

不多时,里间的门缓缓推开。

云岫换好嫁衣,一步步走了出来。

谢策直接看呆了。

大红嫁衣恰到好处地裹着云岫的身形,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温柔似水。凤冠霞帔加身,珠钗轻摇,一步一曳,流光婉转。她微微低着头,安静又端庄,温婉且动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谢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满是惊艳与珍视。

云岫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小声嗔怪:“看什么……你怎么这么呆。”

谢策这才如梦初醒,傻笑着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哎嘛,宝贝你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云岫的脸更红了,别开脸,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你呢?你也得陪我穿。”

“行,我也穿。”谢策满口答应,半点犹豫都没有。

天又降一笔财,老师傅立刻喜滋滋地拿出早已备好的正红新郎服,给谢策套上。

这衣料也恰好合身,把谢策的身姿凸显得愈发俊朗,一身红衣,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真可谓风华绝代。

一旁的老师傅看得连连咂舌,赞叹不已:“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新人,天造地设,再好不过了!”

云岫被夸得低头不语,指尖微微蜷缩,满心都是羞涩与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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