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亲信闻讯而至,或坐或立,目光皆落于屋中那少女身上。

她瞧着不过十岁出头,正是豆蔻之龄,生得精致清透,宛如观音座下的童女。轮椅中,她双腿较常人细瘦许多,无力地垂着。大约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注目,她面上不见惊惶,神色恬淡安然。

但是令人深思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她的长相——

门外忽有人踏入。少女猛然抬头,眸中绽出惊喜,脱口唤道:“爹爹!”

屋中气氛陡然一变。

封歧脚下一顿,扶住了门框。

众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若有所思。不错,这小女郎与他们的楚王殿下生得实在太像了。

察觉到四下揣度的视线,封歧立刻澄清道:“本王不是你爹。”

少女歪着头,一双纯净眸子里满是孺慕,噘嘴道:“爹爹骗阿难。说好一个月便回家,阿难等到如今才等到你。”

旁人目光愈发微妙,封歧只觉百口莫辩。他迎上少女那双眼睛,心中忽有所动,不再接话,只抬眼四顾。

一旁庞绥立时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忙上前一步:“卑职有事禀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往内间走去,强自按捺着不去回应身后那道失落的目光。庞绥跟进来,关上门,低声将这一夜发生的事简要奏禀。

他领了人手快马加鞭,半夜时分便抵杨柳村。彼时夜深人寂,鸦雀无声,他先命手下散开,将村落四面围住,而后举起火把闯入村中,挨家挨户搜查。

但这番搜查却毫无所获,除了信仰启明仙君,这个村子里似乎都是普通人。就在他们搜完东北角最后一户人家,要无功而返时,厢房墙壁上忽然推开一道暗门,这少女端坐门后,不顾那家农户煞白的面色,自陈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当时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庞绥挠挠脑袋,“因她这样无法骑马,我在村子里找了辆牛车载她。行到半途,她忽然幽幽哭起来,停下后整个人便如换了个人一般,言行古怪单纯,仿若心智有缺,无法交流……”

回到外厅,封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他噙了一抹温和笑意,迎着少女阿难期冀的目光走过去。阿难立时咧嘴笑得灿烂:“爹爹,你终于回来看阿难了!”

“嗯,”封歧轻抚她发顶,语调蔼然,“你可知爹爹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一旁,韦良辅以手肘拐了拐房主簿,神色古怪。殿下当真阴险,连个傻姑娘都哄。

房主簿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不予回应。

阿难说:“爹爹,阿难好想你。”

封歧一顿,又唤:“阿难……”

阿难忽而委屈起来,小嘴一扁:“你说了要给阿难带布娃娃,为何没有。”

封歧这才明白庞绥口中的“无法交流”是何意,这少女似乎沉溺在自己的天地里,旁人的话入不得她的耳。不过她既曾神智清明,或许这般情状只是暂时的。封歧直起身,不再勉强,向绪承安吩咐道:“先带她去寻间空屋子安顿,派人把守,不得有失。”

绪承安与庞绥一齐领命而去。

至午时前后,阿难忽然恢复了神智,主动央下人请楚王来见。

不一会儿,楚王应邀而至。阿难看着踏入屋中的男人,纵使他确如传闻中一般气度非凡,却摇头道:“我要见楚王。”

徐青含笑不语,垂首拱手让至一边,藏于门外的男人施施然现身。

方才假扮楚王之人已是世间少有的出尘之姿,可在这人的对比下,却显得有些青涩。

阿难看着他,轻声道:“请殿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话要跟殿下说。”

庞绥忙道:“不可!”

封歧也在端详她。

她的眼神清明,却仿佛笼上一层薄雾,看向自己的时候,神情里不知不觉地带上几分超出年龄的忧愁,这样的神情在她尚显稚嫩的脸庞上并不违和,反而令清丽出尘的五官显出慈悲的神性。怪不得村人对她的“圣女”身份坚信不疑。

封歧道:“你认识本王。凭何?”

阿难不语。

封歧便道:“你们出去。她若要害本王,在杨柳村的时候就动手了。”

等其余人退去,屋门紧闭,阿难开口,第一句就掷下惊雷。

“殿下,你我都有前朝赵氏血脉。若论辈分,你是我叔父。”

一个时辰后,楚王推门而出。无人知晓二人在屋内谈了什么,竟费了这般长久。守在院口的庞绥好奇望去,只见殿下神色如常,辨不出喜怒。

楚王吩咐院中下人好生照看赵阿难,又命庞绥调拨更多护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方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下人已摆好午膳,封歧一如平日用了饭。饭后,执了那册《石猴大闹天宫》倚上美人榻,翻一页,停一停。约莫翻了十数页,困意渐生,便遣散了屋中婢仆,阖眼小憩。

室中再无旁人,封歧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大夏日益强盛,眼见复国无望,明泰十八年,他们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计划。”赵阿难的话犹言在耳。

如果皇宫里出现一个赵氏血脉的皇子,而他们再将他扶上帝位,这江山,不就重新姓赵了吗?

赵颐便是怀着这样艰巨的使命,改名换姓,耗尽了组织无数人脉关节,终于成功跻身左羽林卫。又花了一年光景,凭借清俊的皮囊和几句酸诗,引诱了当时明泰帝的宠妃盛氏。

二人苟且不足三个月,盛氏怀上了一个孩子。

明泰二十年春,孩子出世,蒙在鼓里的明泰帝欣喜不已。因盛氏兄长时任首辅,权倾朝野,明泰帝对他们母子越发上心,光是取名就纠结了半个月,最后定下“祈”字,祈求此子一生平安顺遂。满腔慈父之心,尽注于此。

可是好景不长,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尤甚前朝,盛氏宠冠后宫,不知有多少眼睛暗中盯着。而盛氏一颗心全都沦陷在了所谓的爱情里,纵使赵颐多番提出分开,盛氏死都不愿,又用襁褓里的孩子要挟,不许赵颐离开。

就这样,二人纠缠不清,终于东窗事发,被宫人撞破。

那年天公不作美,暴雨连月不休,黄河决堤,与淮水汇于一处。整个黄淮之地尽成泽国,死伤无算。

民间哀鸿遍野,皇宫里亦是嚎哭一片。皇家丑闻秘不外宣,一百余知情宫人枉送了性命。鲜血染透白玉阶石,大雨泼天泼地冲了三日,方得洗净。

幸而事发之际,盛氏身边掌事宫女见机尚快,传了口信出宫,递到了内阁首辅盛万年手上。盛首辅得信,连官服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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