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氏余党而言,时间越久,他们的复国梦越发遥远。大夏立国已逾数代,根基日固,百姓安居,谁还记得百年前的赵家?若再不有所动作,待他们这代人死尽,赵氏便当真要从世间抹去了。

自古改朝换代,总离不了鬼神授意、天命所归。百姓愚昧,笃信天意,那他们便造一个天意。于是赵氏组建兴乾会,推举嫡系为“启明仙君”,那人正是赵阿难的父亲赵世安。

赵世安生得清癯儒雅,谈吐不俗,扮作仙君降世,竟真有些唬人。

赵世安膝下只得一女阿难。她生来体弱,不良于行,偏又自幼聪慧过人。赵世安怜她孤苦,将兴乾会中诸多秘辛都告诉了她,偶尔也带着她出面,以“圣女”之名示于信众。村人见她小小年纪便气度超然,更信她是仙君骨血,愈发虔诚供奉。

就这样,早在朝廷察觉之前,兴乾会已于暗处经营多年,借鬼神之名施小恩小惠,又暗中行那坑蒙拐骗之事以资敛财,在南直隶诸府县渐成气候。

他们准备先在民间扎下根基,待信众广布、财力充裕之日,再寻机翻覆朝堂。

这本是一局漫长而隐秘的棋,原可徐徐图之。

然而兴乾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赵氏传至今日,嫡系人丁凋零,旁支却枝叶繁盛。赵世安有个族弟,名叫赵明晦,狼子野心,手段狠厉,主张速成大事,两派积怨已久,只差一个爆发的引子。

半年前的某天,赵世安驳回赵明晦的激进之策,当众斥他“急功近利,恐毁多年基业”。赵明晦当场不言,心中却动了杀心。他深知赵世安在会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这尊“仙君”还活着,他便永无出头之日,于是伺机杀死了赵世安。

然而赵明晦虽然夺了权,却无服众的声望。会中暗流涌动,元老不甘受制于一个弑兄篡位之人,渐渐生出了另寻明主的心思。可赵氏嫡系人丁寥落,赵阿难年幼又是女儿身,还有谁堪当大任?

有人想起了一个孩子。

当年赵颐与盛氏所出之子。

若论嫡庶亲疏,他才是如今赵氏嫡系仅存的男丁。更何况他如今权势在握,若能将此人争取过来,兴乾会何愁大事不成?

这念头一经生出,便如星火燎原,在元老之间暗暗传开。他们一面与赵明晦周旋,一面筹划如何与楚王接触。可赵明晦也不是蠢人,很快便察觉了端倪。

他辛苦夺来的基业,岂能拱手相让?那些老东西想请楚王入局,他便先送楚王一副棺材。

恰好楚王也不知得罪了何人,屡次遇刺,赵明晦浑水摸鱼,也派出死士。偏生楚王命硬,几番都化险为夷。

赵明晦恨极,愈发不择手段。恰逢高丽使团来朝,他便遣人暗通高丽大王子。那大王子素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双方一拍即合,里应外合纵火烧死六王子一行,此举既能打压楚王,又能动摇大夏与高丽的邦交,搅得边境不宁,兴乾会便可趁乱起事,真可谓一石三鸟,歹毒之极。

说完这些,赵阿难有些气喘,推着轮椅到桌边。这时,楚王提起茶壶,先倒了杯茶摆到她跟前。

赵阿难一愣:“多谢殿下。”

她捧着茶杯,小口浅啜,目光时而不着痕迹地落向楚王。赵氏族人无不俊俏,楚王尤为其中翘楚。爹爹与他有六分相像,偏那一身雍容气度望尘莫及。

看着看着,忽然撞上楚王投过来的视线。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喜怒不辨,洞彻人心。赵阿难背后一寒,不由自主垂下眼帘。

待赵阿难歇得差不多时,楚王问:“你主动出面,告知本王这些,又有何目的?”

赵阿难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恨意。

“殿下问我有什么目的,”她将茶杯缓缓搁回桌上,“赵明晦杀了我爹,夺了他的基业,如今还想踩着万千人的尸骨去做他的皇帝梦。这样的人,也配称天命?他若得势,莫说百姓遭殃,便是赵氏仅剩的这点血脉,也要被他败得干干净净。”

她置于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就为我爹,我也要他不得好死!”

封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赵阿难平复了一下气息,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爹在世时也曾犹豫过。他亲眼看着信众倾家荡产来供奉,并非无愧。他私下跟我说过,兴乾会走到这一步,早已面目全非,只是他身在局中,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与性命,无法回头了。我原本也没想过找上殿下您,赵明晦的人将我软禁在杨柳村,那天你出现,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我知道,这恐怕是我唯一的机会……”

封歧:“早就想问,你为何一眼就能认出本王?”

“我在长老那里见过您的画像。”

封歧轻轻颔首:“这么说,本王自来南都后,一举一动都在兴乾会的眼里。”

赵阿难:“殿下不必担心。寻回您这件事乃几位元老秘密筹谋,知道的人不多,见过您画像的人更是寥寥。楚王千岁的玉颜岂是那般好见的,阿难听说,南直隶的官员但凡有机会入京,都曾往楚王府求见,只是几乎都铩羽而归。”

封歧看着眼前的少女,心情有些复杂。

她小小年纪,如此早慧,心思也深沉。慧极必伤,难怪看起来病恹恹的。她说到父亲时,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虽掩饰过去,封歧还是察觉到了。

封歧忽然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赵阿难呆住,身子细细地打颤,眼圈泛红,好容易才按捺下去。

封歧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本王会保你周全,至于你说的事,本王自会查证。”

说完,封歧略一犹豫,打算暂且离开,给这个小姑娘一些独处的余地。不想赵阿难忽然喊住他:“叔父!”

这一声叔父与前次不同,封歧顿了一顿,未曾驳回。

阿难拽住他袖子,仰面道:“南直隶有一些官员与赵明晦勾结,您要查证,可从他们入手。”

院子外庞绥正与一个男人谈天,封歧走过去,二人忙对他行礼。

封歧道:“醒了?吃午饭了没?”

十七答:“谢殿下关怀,卑职吃过了。”因南都非楚王势力所及,唯恐夜间生变,十七彻夜守夜,不敢阖眼,白日方得补眠。他睡了一早上,午时醒来,听闻殿下关在屋中问话,便先去厨下寻了些吃食,填饱肚子才赶过来。

庞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心想咱们殿下还是太体贴了,竟连属下衣食都悉心问顾,实在令人感动。唔,只是为何没有关心过他?莫非他这殿下身边第一人要被后来者居上了吗?

这么一想,庞统领看十七的眼神瞬间充满斗志,抖擞精神道:“殿下,方才几位堂官联袂拜访,徐公子正在前厅招待他们。”

封歧知道他们必然是为昨夜护卫大动干戈地出城之事而来,却无前去应付的意思,反正有徐青扮演的楚王出面。

回到房间,封歧在书桌前坐下。与别人在一处时,为不流露丝毫异状,须得时时凝神,无暇乱想。此刻孤身一人,压下去的情绪再无阻拦,汹涌决堤。

然而情绪浓烈到了极致,反倒消逝无踪,只剩一片麻木。他枯坐半晌,满心茫然。半日之前还那样浓烈的恨与怨,不知去了哪里,只觉自己像一阵风,飘飘荡荡,无可归处。

他骤然起身,猛地将桌上物什拂落在地,砚台笔洗叮呤咣啷作响,碎片四溅。他撑在桌上大口喘息,忽有一种无力之感,夹杂着暴戾席卷全身。有那么一瞬,他想把触目所及之物全都砸碎,包括高高在上的命运。

“……殿下。”

十七听到声音,在屋外担忧不已。

封歧忽然命令:“进来。”

十七推门而入,看到一地狼藉,顿时一惊,下意识走近查看楚王状况:“殿下,您没事吧?”

封歧仍旧保持着双手撑在桌面的姿势,身体紧绷,头颅低垂。“过来。”他说,声音却仍是平静的。

待十七依言行至身侧,楚王抬起头,面上什么表情也无,只问:“你喜欢本王?”

十七浑身一震,立时跪地:“……卑职知罪。”

“本王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一次也不曾开口承认过,是否又是本王会错了意?”

十七艰难道:“不,卑职……当真……”

“就这般难以启齿么?喜欢本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封歧笑出声,“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不值得……”话音渐收,自尊阻拦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

封歧收了笑,直起身,冷声道:“滚出去。”

十七僵硬片刻,慢慢起身,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听到楚王在身后道:“吩咐下去,本王已深刻反思己过,明日动身回京师。”

高丽使臣遇害一案已有线索,他迫不及待要回到京师,回到权力中心,做高高在上的楚王。

十七不知想到什么,按在门上的手停滞一瞬,方应下,推门而出。

日落之时,北风呼呼撞着户牖,半点也不停歇。停了一日的小雪又洋洋洒洒地飘落,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已成鹅毛大雪。天地不仁,万物萧索。

封歧好不容易睡过去,半夜忽然惊醒,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单膝跪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匕首。

刚睡醒的大脑瞬间清明,他分明看不清黑影的五官,却仍是笃定地开口:“十七。”

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封歧怒极反笑,柔声问:“这是何意?”

十七平铺直叙:“离京前夕,陛下身边的于公公于一家酒馆见了卑职,命卑职奉口谕刺杀您,不得让您活着回京。”

封歧点点头:“本王知道。你这么久不动手,本王还以为你……呵。”

十七静道:“殿下什么都知道。”语调平缓,不见半点诧异,大抵在他心里,楚王总是如此料事如神,无所不知。

封歧:“是本王下令明日回京,才促使你今夜动手的吗?”

十七沉默。

封歧闭上眼,掩去无人可见的失落,忍受着心头说不出的抽痛,轻声道:“原来你也一直在骗我。”

十七:“小的从未,从未,欺骗过您。”

“还记得本王问过你,假若向本王持刀之人是你的皇帝主子,你会怎么办。你当时告诉本王,你会挡在刀前。”

十七哑声道:“是。”

“就算这把刀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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