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七月的高河村,正式进入“双抢”。
天还没亮透,村里的鸡刚叫头遍,田埂上已经人影晃动。
一路上,黄秋兰那张嘴就没停,逮着自个男人叨个没完。
“我让你别找她干!一个半大孩子,还没成年呢,你非要找!现在好了,昨天摔那一下子,这要是讹上咱,咋办?!”
每年一到双抢,黄秋兰就急得嘴长泡,腿打颤。
他们俩口子承包了八亩田,这半个来月,一睁眼就是往死里熬,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还得请人帮工。
人工贵上天,一天十块钱,外加三顿饭。
八亩田,得请三个帮工才能干完。
黄秋兰盼着三个得力一点的青壮工,谁知自家男人去乡里溜达了一圈,只找了两个帮工回来。本来五个人,这八亩田的活也就将将干完。四个人,就是把人熬干了,也干不穿呐。
两口子正着急,村里那个酒蒙子林展国的闺女林翘找上门来,说想在他们家打短工,问能不能请她。
黄秋兰看小丫头那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小身板,自然是不乐意的,还没开口拒绝,她男人居然笑眯眯地点了头。
不仅同意了,还答应给那小丫头十块钱一天。
十块钱一天,那可是青壮工的价钱!
因为这事,黄秋兰挂脸了好几天。
直到亲眼看林翘干了两天活,她脸色才好转。
到底年纪小,心眼实,干活舍力,不是那种卖力气混工钱的。
黄秋兰心里刚舒服点,昨天夜里收工的时候,那丫头往拖拉机上码稻谷,突然从三米多高的谷堆上滚下来,落地的时候,撞在了车斗边缘,直接晕了过去。
吓得几个大人又是喂水,又是扇风的,小姑娘总算醒了。
醒来后,整个人懵懵的,像是傻了一样。
问她要不要去医院,也不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林爱国不耐烦听老婆说这些,闷头走在前头,“我不是看她可怜嘛!村里有几个丫头能考上高中的?考上了没钱去读,这不是造孽嘛!”
黄秋兰不吱声了。高河村里谁不知道那丫头可怜,五六岁就没了妈,亲爹天天在外头赌博喝酒,自个把自个拉扯大。
不过她还是没忍住咕哝了句:“造孽也是她爹妈造孽!你打肿脸充什么善人……”
话还没说完,前面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爱国叔。秋兰婶。”
黄秋兰这才注意有个人影坐在田垄上,定睛一看,居然是林家那小丫头。
这几天一直弯腰割稻插秧,小丫头秀气的脸蛋肿成了一张大饼,皮肤晒得通红,一双眼睛倒还算清亮,看上去好像没摔出啥大毛病。
“翘,你今天来得咋这样早?昨天夜里想去你家看看,到家快十二点了,实在睁不开眼,你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林翘双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我没事,不耽误今天插秧。”
平时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今天一开口突然带着几分冷性,倒把黄秋兰整噎住了,难得地放柔语气:“成。今天少分你一点活。”
天说亮就亮,得赶在天亮前赶紧把早饭给吃了。
为了抵饿,早饭黄秋兰准备的白米饭、腌菜和霉豆腐。
林翘跟几个帮工一样蹲在田垄边捧着大碗吃饭,黄秋兰看她低头大口扒饭的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能吃,应该没啥大问题。这个天就怕身体出岔子拖后腿。
吃完饭,男人们在一头割稻,黄秋兰领着林翘在另一头插秧。
日头升起来,整片天空白得晃眼,热气从泥里往上蒸,连风都是烫的。
林翘赤着脚站在水田里,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将手里的稻苗一簇簇地往水田里插。
手指、胳膊被稻叶割出一道道鲜红的伤口,被泥水一泡,又刺又麻。
后颈窝晒得火辣辣的疼,腰也快断成两截,她咬牙又插了一垄地才直起腰抹了把汗。
八亩田,望不到头的绿和黄,像是要把人活活埋在里面。
上辈子离开高河村去城里打工后,林翘就没干过农活。
在封家干保姆那些日子,想起“双抢”,做梦她都会哆嗦醒。
不过,眼下她顾不上那么多,她需要钱离开这。
一天十块,在城里当保姆也没这么高的工钱。
就这样,天不亮开始干,只吃中饭的时候在田埂树荫下打了个盹。
到了下午三四点,林翘已经插了半亩多田了,估摸到夜里收工能插一亩地。
一亩地,黄秋兰自个也就插这么多。林翘绝不混工钱,也懒得多干。
眼看太阳要落山,突然听到田埂上有人喊她:“翘翘姐!展国叔喊你回去,他在外头跟人打了架,脑门被人打破了!”
林翘回头看了眼,是隔壁三丫。
“他跟人打架,喊我作甚么!你跟他说,没死别来找我!”
她沉脸回了一句,又继续干活。
看她这不慌不乱的模样,黄秋兰倒担心起来,“翘,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翘头也不抬:“他能有啥事?他要真打人了,找我回去也没用,我又不是公安。”
黄秋兰:“万一他真伤得很重呢?”
林翘:“那我也没钱给他治!我自己上学还没钱呢!”
黄秋兰叹了口气:“你妈这么多年,就一点信都没有?她真就这么把你给撂下了,心里头一点也不惦记?”
林翘抿唇不语,脑中闪过江慕梅痛哭着哀求她的模样,那眼泪里没有一丝悔恨,只有害怕。
她害怕封岳知道她跟别的男人还有孩子。她要当封岳心底永远清纯无暇的白月光。
腰疼得快断掉,林翘直起身子,瞅见黄秋兰活也不干了,攥着秧苗看着自己,不由扯唇,“婶子,你可别提我妈了,让我爸听见了又要发疯。”
黄秋兰赶紧闭了嘴。
听说林展国以前在黄埠乡当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字,过节还帮村里人写对联,在乡下地方算是个体面人。
自打老婆带着大女儿跑了,他就像是个换了个人似的,书也不教了,天天喝酒赌博,越发没个人样。
这么多年,那事成了横在他心头上迈不过去的坎。
高河村谁敢提,他就跟谁拼命,渐渐地村里已经没人提江慕梅了。
当年黄秋兰嫁过来的时候,江慕梅已经带着大女儿走了,没打过照面,只听说是乡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看着林翘这小丫头清秀的眉眼,黄秋兰忍不住想,这丫头样貌肯定是遗传了她妈。
这么好的闺女,怎么说撂下就撂下了呢?
她在心里感叹几句,弯下身子继续插秧。
双抢一干就干到了夜里十点。
林翘到家,林展国已经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睡死了,脑门裹了件汗衫止血。
惨白月色下,林翘站在竹床前,看着这个她该喊“爹”的男人。
算一算,林展国今年才三十八,看上去跟四十好几的人似的。
脸膛黑黄粗糙,两道乱糟糟的灰黑眉毛耷拉着,头发油腻乱蓬蓬,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蓝布褂子敞着怀,呼噜声震天响。
上辈子,她在省城封家当保姆,林展国去看过她几次。
每次她带着他在外头馆子吃顿饭,然后给他点钱。钱不多,只给他回程的路费。
打小在林展国身上,她只学会一件事:贪酒好赌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再后来,林展国再婚了,找了个比他小很多的老婆,两人又生了个女儿。
小女儿生下来,林展国突然换了个人,戒烟戒酒,跑运输赚钱养家。
他还带小女儿来省城找过她一次,小姑娘头上绑着彩色头绳,脚上穿着小皮鞋,瞅着跟城里小姑娘没区别。
这事后来成了林翘心里一根刺。
啥意思?在她头上,不好好当爹。换个闺女,就开始改头换面了?
敢情好爹好妈就摊不到她头上?
林翘在田里泡了整整一天,胳膊和小腿又划拉出来好多新口子,手上血泡破了又磨,腰也断成了两截。
他这个当爹的倒好,白天在外头喝酒打架,晚上一身酒气地回来,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快把房顶掀了。
林翘冷脸咬了咬牙,抬脚对着竹床狠狠踹了一脚。
林展国睡得正香,冷不丁身子晃了一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闺女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他慢腾腾坐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身份证已经办好了,干完最后这几天你就进城打工吧。”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剧情,林翘还是没忍住拉下脸:“我才十六,还没成年。我不打工,我要上学。”
林展国酒醒了几分:“上什么学!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早进城打工了!身份证上年龄都给你改好了,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费了多大劲么!”
林翘看了眼手里的身份证,止不住冷笑出声,林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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