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多久,哥哥就会待多久吗?”

霍延之喉间几乎已经溢出了“嗯”的前半截字音,但又在瞬时间被他扼下,改为谨慎的一句,“你先说多久。”

背上这丫头素来是个没良心的。

别看她顶着张纯良无害的面颊,一双眼睛还总水汪汪地盯着人,好似很依恋,瞧着跟只羔羊温软,实则转头就能说出“那哥哥你明天就走吧”这种狠话。最后话说了,面上还忸忸怩怩的,跟她才是最难办的那方似的。

但两人的颗粒度压根没对齐。

霍延之的话落到黎书枂耳中完全是另种意思,她彻底老实地伏下身子,敛着眸不再去看霍延之,闷闷咕哝:“……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哥哥有工作总是要走的。”

她说了不算,甚至哥哥说了也是不算的,他肩负竺、霍两家的重担,常年在全球各地到处飞,真要有什么紧急工作,连夜赶红眼航班飞去处理也是有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说呢,有了盼头再失望更难过,也让他为难。

霍延之没再说话。

黎书枂也没说。

这个话题就算揭过。

无言间,霍延之背着黎书枂行近车辆。

在车中等待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立即收起手机下了车,尊敬弯着腰为他们打开后座车门,“霍总,您回来了。”

“嗯。”霍延之矮下身,托着黎书枂双腿的手指缓缓松劲,让她慢慢踩到地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但黎书枂刚受伤不久,正是最疼的时候。落地时黎书枂已经极力控制着把支点放在左脚上,可右脚多少还是受了些力,牵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感,使她本能倒抽小口凉气,“嘶——”

霍延之当即回身捉住黎书枂胳膊,帮她分担些力,随后拦腰稳稳将她公主抱起,放到柔软舒适的后座中。

“这……”

司机注意到黎书枂身上的伤口,声线都紧了几分,“书枂小姐手上腿上怎么都有伤啊,现在是去医院吗?”

“不用的孔叔!我看过医生了,回翰林府就好。”

黎书枂急忙应。

她没敢说校医那句提醒——如果不放心,怕伤着了骨头,可以去市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可要是被霍延之知道,他肯定会带她去医院。他在她的事情上总是格外在意那些小概率事件。

可即便她没说,听到她这话的霍延之还是眉宇一皱,很不赞同地垂视着她,“校医务室规模太小,医生的医术也一般,还是得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真不要。”

黎书枂五官一皱,嘴巴也很不情愿地撇着,“哥哥,我只是破了点皮而已,校医的医术处理我这点伤口绝对是绰绰有余的。我现在就想回家好好躺着休息,不想再到处跑了。”

霍延之动唇要说什么。

但那架势明显是没被她说服,开口反倒是要说服她。

黎书枂向来说不过霍延之,索性不给他出声的机会,抢先一步抬手攥住他袖口,可可怜怜望住他,声调骤软央他的同时,手指轻轻晃动他的袖口,“哥哥……我真的想回家。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真的没事。而且我保证,我要是不舒服,立刻跟你说,我们再去医院好不好?”

霍延之眉眼间略有松动之色,但没到完全妥协的程度,“我认为——”

“哥哥,延之哥哥~”

黎书枂又一次打断了霍延之的话,她双手都伸了过来揪住他的袖口,反复晃着。语调也拖着,明摆着耍赖。

霍延之很久没见她如此冲他撒娇了。

沉稳无波的眸中如冰川溶解,化开春波,蓄上星星点点的笑意,鼻息间也逸出声短促的笑音。

黎书枂逮住,面上顿时也绽放出娇俏的笑,“哥哥你笑了就当是同意了!”

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她赶忙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哥哥你快上来吧,你刚忙完工作肯定也很累的,我们一起回家休息嘛。”

霍延之将她的小心思看得透彻。

但现在,他确实没法再强势勒令她。

尤其她那句“一起回家”,听着很让他身心愉快,只想顺着依着她。

换做旁的,霍延之怕是当即就那么做了。

但受伤这事不同。

他还是故作严肃添了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后面有一点不舒服就要立刻说。”

黎书枂自然也看得出他不是真的凶,冲他笑得更甜了,“好的哥哥~”

霍延之没辙,直起身关上车门。

绕到另侧车门途中,行至车尾时,知道黎书枂看不到,他到底没绷住,摇头笑了笑,笑中透着宠溺和无可奈何。

只有她有这本事,让他担忧又让他喜。

只有她。

-

车驶入翰林府,停在三栋前。

司机下车先为黎书枂打开车门,霍延之拿好她的包自行推开车门下车前叮嘱她,“别动。”

随后,霍延之快步绕到黎书枂车门前,弯腰把她抱了出来,没让她多走一步。

黎书枂下意识攀住了霍延之肩颈,但一抬眼就撞上他俯来的一眼,跟着他就别开正常看前面的道路了,黎书枂却跟被烫到般,后知后觉移开了视线,要么乖顺垂着,要么越过他肩头往后看,总归不敢再看他。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黎书枂知道霍延之视线只是随性扫来,并无深意,她却觉得有性张力极了,心跳砰砰的。

霍延之眼窝很深邃,睫毛也很浓密,眼睑下压时,黑睫会在眼下印出阴影,再配上他那双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神,分外蛊人。

黎书枂越想越悸动,也越心虚。

于是她默默将手朝侧挪了挪,不再攀得那么紧,也不直接触着他皮肤,手指只虚虚隔着衬衫搭在他肩头。

直到归家,黎书枂才被霍延之放下。

他将她放在了玄关柜上坐着。

玄关柜略高,黎书枂坐在上面,腿够不着地。

她刚欲撑着柜沿伸出左脚一点点滑下去,侧身去关门的霍延之注意到,迅速伸手按在了她左膝上,“坐好,别乱动。”

黎书枂呼吸一窒,浑身都僵住,晃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霍延之。

膝盖这个部位,绝对算不上私密,而且还隔着裤料,但也不是有分寸的异性随随便便会碰触的。

陡然有一刹那,黎书枂觉得哥哥不对劲,之前他明明很注重他们之间的距离的。

但转念又消散,这个人是哥哥啊,而且他只是看她受伤怕她自己下来扯着又疼,情急之下才如此的。

十几年的相处。

黎书枂脑子里不自觉会去修正霍延之偶尔反常的言行举止,使其合理化。

正想着,站在她面前的霍延之忽然弯腰,帮她解起了鞋带。

他的额发若有似无蹭过她面颊,带来轻浅的好闻气息。

黎书枂身子下意识往后一撤,脚后跟猝然撞在鞋柜上,发出不轻的一声“砰”。

幸而是左脚。

霍延之掀眸看她眼,转而握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没法再乱动。

他又垂下眼去,继续给她解鞋带。

黎书枂做不到他那么淡定,她的呼吸全乱了,心也乱透了,眼睫高频眨动着,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膝盖上有伤,弯腰不疼?”

霍延之声线如常,动作不停,似乎浑不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过近了,“是哥哥,又不是外人,别怕麻烦哥哥。”

他一副“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的姿态,黎书枂动了动唇,可又不知说什么,没发出声,便只能由着霍延之动作了。

黎书枂右腿上不止是膝盖有伤,露出的小腿上还有四五道擦痕,虽然都不是太重,连纱布都没用上,但好好的娇嫩皮肤布上这样的痕迹,在意的人瞧见哪能觉得无事。

霍延之给她换鞋时,低着头总能看到,眉宇间的郁色就没散过。

给她换好拖鞋,霍延之视线移至黎书枂被长裤包裹着的左小腿上,指了指,“这条腿什么情况,是不是也有些小擦伤?”

“没有。”

黎书枂摇了摇头。

“确定?”

霍延之抬眸,视线与她相平。

在这样的眼神下,黎书枂忽然就没那么确定了。

她只是到校医室后随便撩起裤腿看了眼,因为不疼所以也没多瞧,肯定是没重伤,但小擦伤的话……

不需她再特意说明什么,就这一个含糊的眼神,霍延之就懂了。

他直接半蹲下身去挽黎书枂的左腿裤脚,“我看看。”

黎书枂没有和异性这样亲近过,虽然实质上和霍延之发生过更深层次的事,但那完全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

意识清醒着,她完全没办法坦然接受异性又是给自己脱鞋又是给自己卷裤脚的。

黎书枂想说自己来,但又想起霍延之那句“别怕麻烦哥哥”,只能控制住,咽下婉拒的话,眼睁睁看着霍延之漂亮的,骨节分明的长指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脚。

该是怕她左腿有伤,卷裤脚时不小心剐蹭到弄疼她,霍延之动作很轻,好一会儿才把左腿裤脚卷至和右腿裤脚差不多的高度。

霍延之握住黎书枂左脚脚踝,三百六十度仔细查看。

她左腿确实没受什么伤,但擦伤还是有的,在小腿肚处,不过这处擦伤很轻,连血都没出,就是破了些皮。

即便如此,霍延之还是用棉棒沾了碘伏,在这处擦伤轻轻擦过简单消毒。

两个裤腿都被卷到膝上,正好方便洗澡前的准备工作。

黎书枂想到,当即说:“哥哥,你能不能去厨房帮我拿一下保鲜膜?”

霍延之正拧着碘伏瓶口,“要那个做什么?”

“我身上沾了太多泥,尤其头发,被泥土黏着好难受,我想洗个澡,但伤口不能碰水,所以我想用保鲜膜裹上。”

霍延之视线仔细在黎书枂身上滑过。

她皮肤上其实没弄脏太多,而且皮肤上真脏了用湿毛巾擦也方便。

头发确实难弄,不过不难处理,单独洗就好。

他很快想出办法,“澡就别洗了,洗头可以。”

“你在浴室躺着,我帮你洗。”

“躺着?”

黎书枂懵然。

这里是翰林府,又不是港区,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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