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骄阳热滚滚地炙烤后,长夜里褪去春寒,终沾了似初夏的舒气,温润却不粘腻。
崔迟幸净身以后,又换了套鹅黄色罗襦,披着溶溶月辉登入赵府。
府内依旧是满室通明,烛火正烧得热烈,絮絮吐纳零星灯花。
赵弥客半倚在圈椅上,未束起长发,青丝如瀑泻在胸前腰间,侧脸显得分外柔媚。
来人目光落在他绯红的眼尾上时,不禁心生联想:好像一只狐狸。
她行礼:“参见恩相。”而后熟稔地坐在右侧客座上。
狐狸正身,笔却未停,调侃道:“崔大人还真是好学,夜晚为了公务登外男府邸。”
“……”
“一回生二回熟,无妨。”
他笑回:“未免操之过急了一些,我以为你起码要歇息几日才来。”
她直接反问:“恩相不愿意我来?”
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将晕开墨团的废纸丢在一边,没有回答问题。转而问:“你今日发现了什么?说来听听。”
崔迟幸思索片刻,心将白天偷听的话一点点重组起来。
“听见那伙人事情办好了。”
“嗯。”
“寺里应该有潜藏的同伙,也就是接应人。”
“嗯。”
“还有……接应人不识颜色,随身带刀,应是习武之人。”
“很重要的你还没说。”
她默了一瞬,回:“屋内谈话的是礼部右侍郎金阐,对么?”
赵弥客微微颔首:“还有一人。”
“礼部郎中贺州行?”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笑问:“你认出金阐倒不意外,但如何知晓另一位是贺州行的?”
“无他,只觉得那声音是像的,而且——贺州行在院内表现得有些怪异。”
“他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交际能人,与各家权贵都能攀上点关系。金大人也身在礼部,可每每在院内,这位贺衙内仿佛都在躲着他走。”
“这样一位面面俱到的交际能手,若是与哪家生了龃龉,京中必有流言,可经我打听,似乎没有这样的闲话……”
“没有世仇,亦无来往上的嫌隙,但过分地避开不正说明了有问题吗?”
闻言,赵弥客单手支起下颌,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崔大人白日里躲着我的原因吗?”
“?”
“你我是世仇,可崔大人又经常夜登府门,你说这要熟不熟的关系,该怎么清算?”
他眉眼绯红,眸色迷离,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灯烛旁的人。
崔迟幸笑眯眯地回:“我不介意晚上也不来。”
“……”
赵弥客默然收回眸,又执笔蘸墨。
她又问:“恩相既然都知晓,何必又要问我个究竟?”
他顿了顿,说:“就想听听你怎么说的,不行吗?”
面无愧色,理直气壮。
崔迟幸呵呵一笑。
这人明明事事皆晓,每次召她前来,为何总是等着她说答案,一步步诱导她吐出内心想法。
莫名其妙。
她干脆又接着说:“他二人背后还有位主子,估摸着在谋划些什么事。”
“会不会……与今年科举之事有关联?”
“今年钦天监那边占卜天星,星象迷乱,称是恐犯人主,春闱应延迟至仲秋。礼部早已完尽预备工作,突遭打乱,众人难免心烦。今年试题属那位金大人出力最多,一经改期,心血皆废,偏偏他不慌不忙……怪事。”
崔迟幸端起桌上一盏热茶,细嗅清香,慢慢品味起来。
赵弥客注视着她品茗后怡然的神情,放下笔:“事在人为,钦天监……我从不信那些神鬼佛仙星宿所言。”
“不过,我没想到,崔大人倒是诚心向佛。”
“我何时信了?”
“那你去寺庙跪佛做什么?”
握住杯子的双手颤了一下,崔迟幸圆睁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派人跟踪我?”
忽又想起自己在佛像面前祷告的话语,她低下头,默默吮着杯边。
“没有。”斩钉截铁的回话,“你都去大相国寺了,不烧香拜佛是去做什么。”
见她杯中明明已无水波,赵弥客垂首轻笑。
他没撒谎,他确实没派人跟着。
他是亲自去的。
就悄无声息地躲在角落里,听见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犹如圣洁梵音: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屡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殿外人仍记得愣神时梨花盈盈洒满肩头的触感,不自觉攥紧手中雪白一片的感受——太过干净,太过柔软。
待脸上微热渐散,崔迟幸恢复自若神情:“我总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些关联。不知恩相意下如何?”
“你没猜错。”赵弥客呷了口茶,语速缓慢,“只是有些难办。”
“我朝科举尚有缺漏,虽行糊名制,但难免有人钻孔,舞弊之事并不在少数,许多世家都钻营这法子往官场上送人。”
他看向崔迟幸,女娘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言自语道:“金阐小儿不过四岁,其余几房都谋了个荫封差事……更别提那位贺世子了,他自个儿都是荫封为官,挂个不当事的郎中名,家中属他官位最低……”
“他们犯不上为自家谋划,那就是背后那位想往朝堂安插自己的人,请这二位做帮凶罢了。”
语毕,崔迟幸回望桌边人。
他也正看着她,眉眼绯红,目光融在飘渺昏黄的烛火里,一时显得有些缱绻。
察觉她直接又捎带着奇怪的回视,赵弥客移开眼神,捧茶道:“既能在国寺里安插人手,又能差遣这二位的……是个大胆的人。”
回想起二人不欢而散的那晚,赵弥客不愿多言的反应,崔迟幸一时有些愣神。
莫非是他自己?!
“崔员外莫不是在怀疑我?”赵弥客盯着她霎时变色的表情,抱肘而笑,“若是我的话……”
“你猜,你今日能不能够走出那寺门?”
崔迟幸:“……”
好像有点道理。
要是他想提拔人进这盛京城,何须大费周章在科举场上做手脚。
自己怎么又在怀疑盟友,也太不道德了。
兴许是对这份怀疑有些心虚,她沉默片刻。
赵弥客将她的微表情一览无余,笑问:“那么敢问崔大人知晓了这些事,后面打算怎么办?”
“倘若——”崔迟幸顿了顿,“我说我想一举揪出背后主谋呢?”
灯花烁闪,忽明忽暗的光落在明眸里,不甚真切,让这口气也变得似乎半是玩笑半认真。
话音落下,赵弥客撤回身,背靠在圈椅上:“你心中觉得那主谋是谁?”
“实话说,目前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还敢肖想。”他支起身子,低低笑道,“我说小崔大人……”
“是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陡然一转的语气是不自察的冰冷锋利,像是顷刻间要将人划出一道道见骨血痕,把心扉剖得一干二净,刺骨又凉薄。
他直直看向灯火将熄处的人,姣容模糊,唯有一双乌瞳明暗飘忽。
赵弥客起身,拿起剪子去那灯烛旁,眼神却久久未离,只见她垂眸,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斜了斜。
“是下官心急了,适才失言,还请恩相恕罪。”
崔迟幸默然。
二字搬弄人间,千古曾无英雄打破,尽为名利之梦沈酣风波。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天下沧海一粟,算不得上什么英雄,却偏偏又是个利名野心不浅之人,做着一场为名利奔波的美梦。也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太过急功近利,一想到此事关乎天下学子之命运,一想到若办成此事,自己或可拜为郎中,手握更高的权力,可以提携更多女官升职……
好像根本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官许久,她还是那个见到权力挪不动道的人,自以为的内心稳静与清高风骨,其实都是不堪一击的幌子。
此刻昭然若揭的、一切对权力的渴望,似乎都显得有些贪功冒进。
眼前烛火忽闪忽暗,跳蹿的火苗扇动着不安分的思绪。
她抬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持握金剪,瞄对着烛内棉线。
“咔嚓——”
利落的一声,刀下又宛如雕刻艺术品般细细修剪,泄出零星碎音。
灯烛愈盛,燃烟绵绵。
剪烛人手持泛着寒光的金剪,低头看向她,眉眼间冰冷的锋芒几融于暖色火苗。
她只抬眼对上一瞬便躲开,而后久久注视着被剪去的棉线。
忽地,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愿说你这是急功近利,人非圣贤,欲求功利再正常不过。”
“我也明白你想要握权。”声音如蜡热化,一点点融开,“可朝堂万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局,急于求成只会让你行差踏错。”
“稳一点,慢一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一起清算这金銮殿的纷乱。”
心下一动,嗫嚅至嘴边的话却又堵在唇间,难以张口。她只好故作轻松地问:“意思是,恩相也不知晓背后之人?”
落地光影微微上下晃动。
“但我敢保证,我们会一起查出来,还大宁官场一派清正。”
她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颔首道:“好。”
一字坚决。
赵弥客先垂了眼,长睫扇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挡住不可见的如墨眸色。
“此事还需与刘侍郎协谈。”他转身回座,“他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
“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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