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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昨夜小雪才化,路上还滑,四个戴孝的小厮走得小心翼翼,抬着一口楠木棺材。
领头的管事催着:“快点快点,别磨蹭,员外老爷等着呢。”
因“罗刹案”,秦员外前个月已被革职,但没了虚职,也与从前无差,因此众人仍喊他“员外老爷”。
棺材抬进秦家,是为冲喜。
从秦玥落水后这一个月,阳河县乃至淮州最有名望的大夫,全都住在秦家,为秦玥调理身体。
可阎王要索命,就是仙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秦家佛堂内,秦员外这个月瘦了很多,像一把枯木穿着一张人皮,他拜着菩萨,上了三根香。
插香时没拿稳,断了两根香。
他突的记起二十年前去世的大儿子,大儿子说:“爹,我宁愿亲自去跑运河,你别答应武老爷。”
后来,大儿子葬身滔滔河水中,可见,善无善报。
秦员外不敢让二儿子牵涉太多事务,可人在家中坐,也能被香瓜噎死,如今,秦玥又要不好了。
盯着两根断香,秦员外浑浊的眼里,凝起一股狠意。
外面,长随道:“老爷,少爷他……大夫叫老爷去看他最后一眼……”
秦员外大骇,跌跌撞撞赶到秦玥房中。
锦绣帷帐内,秦玥脸色死白,眼珠凸出,声嘶力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旁侍药的汪净荷看他脸孔狰狞,淡漠地想,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难道就想死么。
秦员外拍他胸膛:“玥哥儿,别气,来吃药……”
几口药喂进秦玥嘴里,却被吐了出来。
不过片刻,秦玥瞪着眼,一动不动,房中大夫手指探他脖颈,摇头。
这一年,秦玥十三岁,离长命百岁还有一点差距。
刹那间,房中爆出哭声。
秦员外捶胸顿足:“天杀的、天杀的!”说着厥过去,叫人掐着人中突然醒来,拽着身边长随,“抓住害玥哥儿的犯人没有!”
长随惊恐:“还、还没……”
秦员外:“呸!我要你们一个月内找来!你们熬到玥哥儿**,也没能把他正法!”
大叫一声,他又晕了过去,好在房中有现成的好大夫,当即给他看病。
眼看家中乱成一团,汪净荷端着剩下一半药的药碗,出了屋子。
这药再用不上,她洒在门口泥地里,也是这时,汪县
令亲自来秦府来访。
秦员外晕过去了老夫人也卧病在床只汪净荷去见汪县令。
汪县令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因一桩“罗刹案”要应付各处人马不到半年白了一半头发。
他问汪净荷:“玥哥儿怎么样了?”
汪净荷:“还想差人告知父亲他刚走。”
汪县令大叹奇怪的是那骆清月人间蒸发了似的他叫汪净荷:“你多在县里官眷中打听。”
“那小子可能藏在一些官眷家中才这么难找。”
汪净荷:“好。”
送走汪县令汪净荷去厨房取一份热的稻米饭两个大馒头一个红烧大猪蹄一碟蜜渍梅花。
十三岁的男孩胃口大得很她又添了个大鸡腿。
她提着饭盒路过那口楠木棺材路过厢房大哭的仆婢路过要去抓药的长随来到秦家侧后的库房。
这库房独一间秦家拿来当柴房为防止起火四周还夯了高墙除了做苦力的小厮没人往这边来的。
停在库房前汪净荷拿出一串钥匙数到四根打开簧片锁。
这阵子骆清月一直住这儿。
他还算整洁裹着一顶被子发呆听到开锁声先是大惊失色再看是汪净荷才放心。
汪净荷道:“吃吧晚上家里有得忙我估计没空送吃的。”
骆清月往嘴里塞饭问:“婶子忙什么?”
汪净荷:“秦玥的葬礼。”
一行清泪从骆清月脸上滑下来他撇下取暖的被子道:“多谢婶子相救我还是自首吧。我杀了人我该受罚!”
汪净荷:“你认为你真的该受罚吗。”
救下骆清月时她就知道他是不想死才反击秦玥和秦玥动机不一样。
骆清月忍着哭声:“可是他还是被我害**……”
汪净荷道:“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要救你么。”
骆清月疑惑地看着她。
她道:“我和你说过你身上这顶被子曾经裹过逝者……那个逝者名王七也被秦玥踹进河里。”
“那是我没能力救下来的孩子。”
骆清月盯着被子重新捡起来裹在身上。
他想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自然这只是汪净荷庇护他的原因之一。
回房后她换上白色麻衣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一封信。
这是去年四月收到的信
,署名云芹,云芹很喜欢“芹”下面的那一竖,写了长长一笔。
信里,云芹说陆挚有个学生,叫骆清月,在县学荣合堂读书。
“清月”这名字是她取的,她有些期待地问她,这名字好吗。
汪净荷盯着信,模糊了眼眶。
第一次看到云芹的字,她惊骇不已,更害怕被秦聪发现。
这几年,云芹的字越来越好,但汪净荷还是认出来了:那张为王家鸣不平、叫汪县令和秦家焦头烂额的状纸,就是云芹写的。
他们都去查男人,却不知,让她敬仰的君子,是云芹。
那一刻,混沌许多年的她,感受到鲜活的快意。
外头,贴身婢女小茵进来说葬礼的事,汪净荷回过神,打断她的话,令她关门,便说了自己把骆清月藏在秦家。
本以为婢女会惊愕交加,她却只是垂泪,道:“我贴身伺候娘子多年,如何不知娘子这个月的异常。”
汪净荷松口气,说:“那就好,小茵,我想把他交给你。”
“库房小厮阿旺你记得的,他曾被秦玥推进荷花池,我救过他,他不会出卖我们,只一点,你每日送饭给那孩子时,定要谨慎点,莫要被人发现,否则,我怕你性命难保。”
婢女哭着跪下:“姑娘!我就是死也绝不辜负姑娘,可你同我交代这些,是要去做什么啊?”
汪净荷的目光,越过云芹的信件,看向抽屉里。
那里有一包厚厚的文书,重十斤,里面包括真假账本、各种画押的证据。
正是秦聪这些年,暗地里收集的证据。
她道:“我想做一回君子。”
……
进入二月,萧山书院的氛围松泛了一些,虽不至于叫学生吃酒划拳,但也每日申时下学。
毕竟初九就是会试第一日,**始终认为,若平时学得不牢固,光靠最后九日,也别想考好。
他有个传统,就是会试和殿试前,会把自己看好的学生单独叫去书房。
此一回,第一个叫的是陆挚。
**捋着胡子,道:“先前得亏你与延雅,张府免于灾祸,我还能帮延雅办私塾,可对你,我并不知还能再提点什么了。”
陆挚:“老师传道授业,对学生而言,已是大恩。”
**笑道:“不同你说虚的,我便同你说说,我为何要和入朝为官的学生断绝联系。”
这就要说回二十五年前,当年,冯相因病去
世今上哭了三日。
可冯相头七还没过不止冯府人所有跟他老有关的人都被今上清算。
**祖父与父亲同冯家斗法多年早就败了
这也是那日霍征带禁军查抄木罗刹**六神无主只能靠学生的根源。
张家比冯家幸运的是没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但也一落千丈。
二十来岁的**吓破了胆再无心仕途直到现在。
当年之事陆挚从父亲那有所听闻亲自听**讲这件事更觉惊险。
**道:“今上最恨朝臣结党可是如今三部如何不算结党?所谓‘结党’到底如何算。这些只能你自己去思考。”
陆挚:“学生谨记在心。”
说完正事**又好奇:“我看连**青都去庙里拜过了你不去么?”
陆挚一笑:“不敢相瞒学生已有护身符。”
——云芹正在打络子。
屋内烧着木炭很是暖和她垂着眉眼额头光洁面颊丰润人好那络子就不大好了。
何桂娥停下钩针说:“婶娘你这步不对。”
云芹“哦”了声熟练地拆开继续打。
不多时她手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何桂娥的倒是笔直漂亮花纹精致。
云芹脸不红心不跳说:“我们来换就说你的是我打的。”
何桂娥:“……表叔肯定能认出来的。”
云芹嘀咕:“这秀才太聪明了。”
想到陆挚不挑云芹心安理得把红绳挂在一枚铜钱上。
这枚铜钱正是当初陆挚中解元两人从赌得的百文里挑出来最新最漂亮的一枚“建泰通宝”。
后来陆挚还用猪鬃刷子仔细刷过它收藏起来。
如今它“出山”自是为了陆挚考试。
果然回到家的陆挚看到铜钱和红绳眉眼轻扬笑说:“我以为你会拿桂娥的唬我。”
云芹咳一声:“我是那样的人吗。”
陆挚忙笑说:“不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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