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至桂枝院,江筎宁未及歇脚,便急唤云燕:“快取些干净布巾、温软清水来,再备一小碗碎肉,要细软些。”

云燕端着器物进来,见自家姑娘怀中抱着一只浑身泥污的小野猫,不由得惊愕:“姑娘,这猫儿是从哪儿来的?”

“后山石缝里捡的,受了伤。”江筎宁垂眸,小心翼翼地用温布巾擦拭它身上的泥尘,又取来伤药,细细敷在它的伤口处。

起初,小猫怯得浑身蜷缩成一团,可待碎肉的香气漫开,它便渐渐卸了防备,探着小脑袋,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小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扫着江筎宁的手腕,软乎乎的触感,温顺又黏人。

江筎宁见它这副模样,心都化了,笑意漫上颊边,柔声道:“瞧它多乖,往后咱们便养着它吧,也好给院里添点生气。”

云燕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小脑袋:“瞧着倒是乖巧,还是只小母猫,就是太瘦了些,往后多喂些好的,定能养得胖胖的。”

云燕笑着应下:“好,阿花,是个讨喜的名字。”

两人望着温顺粘人的小猫进食,挺欢喜的。

后山山腰,清观轩内,夜气清寂,万籁无声。

崔煜身着素色道袍,神色淡然,端坐于案前,轻捻道经书页。

须臾,陆逸躬身轻入,禀报近日府中诸事,话语间多是老夫人福安堂的动静。

“昨日表姑娘亲备睡菜与茉莉送往福安堂,言说睡菜性温,可安神助眠,专为老夫人夜不安寝所备,老夫人见之心喜。”

“我为祖母开的安神药方,送去了么?”

“回世子,安蓉已按时送去,每日皆是她亲手熬药,亲自侍奉老夫人服用,一应事宜,当是稳妥无误。”陆逸恭敬回禀。

“另有一事,老夫人已收到江晏大人的回信,江大人对这门婚事极为赞成,连连称好。如今老夫人已然定下,待寿宴之上,便当众宣告婚约,促成二公子与表小姐的良缘。”

一语落罢,轩内更静。

崔煜未置一词,目光落在案角那方砚台之上,正是江筎宁日前送来的那方。

片刻静默后,似是在压抑着什么,眼眸微闪,他颔首示意已知晓,陆逸躬身一揖,悄声退去,轩门轻合,重归寂静。

夜渐深沉,清观轩静室之内,烛光暖黄,映着他孤绝的身影。

案上小炉青烟袅袅,香气清和微甜,是白日里婢女安蓉特意送来的西域异香,言说此香凝神静气、最宜清修,特意为他点燃。

崔煜当时未曾多想,由着她安置,却不知自己体质偏异,对此香暗生致敏之兆,久嗅便会扰神生幻,心有所梦。

崔煜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手中轻握拂尘,素色道袍衬得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入道十余载,他早已惯于静心清修,意守丹田。

正当心神渐凝之际,炉中异香愈浓,如细雾般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扰得他心神浮动,难以沉静。

“表哥。”

一缕柔音忽然传来,轻软绵长,幽幽缠上耳畔,酥软醉人,直往心底钻。

崔煜心弦猛地一颤,周身气息瞬间乱了两分,方才凝聚的心神溃散。

他强压下心头异动,缓缓睁眼,眸子闪过杂乱,随即又覆上清冷寒霜。

已是三更天,府中上下早已安寝,清观轩坐落于后山腰,偏僻幽静,平日里除了洒扫的道童,再无旁人往来,她怎会来此处?

疑虑如潮,却压不住心底那点不受控的悸动,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时衣袍轻扫蒲团,发出微响,快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窗外月色清寒,银辉倾泻而下,洒在庭院中,将地面照得一片霜白。

树影斑驳交错,庭院中空空荡荡,唯有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月光下轻轻飘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崔煜眉头紧凝,许是连日操劳,竟生出这般真切的幻听。

他深吸一口山间夜凉,试图压下乱绪,缓缓合窗,重回蒲团,闭目再诵道经。

今日气息总难沉定,那香气似有若无勾着心神,让他莫名心悸。

可气息尚未调匀,那声轻唤“表哥”,又一次缠了上来,娇柔入骨,仿佛就贴在他耳畔。

崔煜握着拂尘木柄的指节猛地收紧,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明知绝无可能,是杂念作祟,可身体却先于心神,不受控制地再次起身,大步推门而出,失了往日的沉稳。

庭院依旧空寂,夜风微凉,吹得他道袍翻飞,墨发轻扬。

月光皎洁,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地面上,除了几声虫鸣低吟,再无动静。

崔煜恍然回神,眼前竟微微模糊。

入道以来,他静心守气,戒情戒欲,从无半分动摇,今日竟因一声虚妄的呼唤,乱了分寸。

他闭目强令自己冷静,深吸凝神,转身回室,重重阖门,似要将所有杂念与虚妄一并隔绝在外。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经文在心底一遍遍诵念,本是清心良药,此刻听来却苍白无力。

室内异香缭绕,愈发浓郁。

“表哥,表哥——”

那娇软之声层层叠来,驱之不散,如藤蔓缠心,勒得他气息渐乱,诵经节奏也断断续续,失了章法。

崔煜思绪乱了,他以为许是平日见崔瑾、崔琅与江筎宁嬉闹,耳濡目染,才惹出这般尘俗杂念。

果然是近墨者黑,一点烟火暖意,竟搅得他十余年道心,一夕大乱。

他喉结滚动,一遍遍重复经文,强撑着要定心凝神。

便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缕浅淡兰草花香悄然漫入,携着几分暖意。

崔煜抬头,瞳孔缩紧,呼吸停滞,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就立在门口,浅笑嫣然,浴着门外碎月光辉,一袭浅粉罗裙,衬得肤白胜雪。

风姿柔媚,如初绽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

“表哥。”她莲步轻移,轻轻合上门扉,目光深深落在他脸上。

“你……怎会在此?”崔煜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双眼微泛红丝,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切的现实,还是心魔作祟的虚妄。

不等他回神,她已软软扑来,身躯轻盈温热,紧紧贴在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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