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煜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清冷如常,看似并未在意眼前一幕。
“长兄……”崔瑾压下心头的尴尬,强作从容地拱手颔首。
“嗯。”崔煜路过石亭时目光敛回,并未停下脚步,径直从两人身侧走过。
三人各自脸色窘异,又皆显淡定,氛围一时凝固。
直至那道清冷身影彻底消失,崔瑾才缓缓松了口气,肩头微垮。他知晓大哥恪守礼法,方才那般亲昵之举被他撞见,终究有几分难堪。
崔瑾转头看向江筎宁,见她满脸羞色,不由得心生歉意:“阿宁,是我冒失了。方才……是我情不自禁。”
江筎宁唇瓣轻抿红了耳根,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于人前被撞见亲密之举,羞愧难当,何况那人是不苟言笑的崔煜。
——
清观轩内,崔煜端坐在桌案前,随手抽了一卷经书置于案上,手指虚拢着书页,久久未动。
他目光落向窗外昏沉天色,明明握着书卷,视线却无半分落点,神思飘远。
道童柳风端着暖炉熏香入内,见世子静坐不语,无意间抬眼一瞥,才发现世子手中书卷竟是倒持的。
“世子……书,拿反了。”柳风心直口快,小声提醒。
崔煜一怔,见书页倒置,面不改色地将书卷正过来,指尖轻拂纸页,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
柳风见状不敢多言,速速收拾妥当便轻步退了出去。
在门外撞见师兄柳叶,柳风凑上前嘀咕:“师兄,我方才进去,世子竟连书拿反了都不知,瞧着心神不宁。”
柳叶眼神微动,不等他再说,连忙竖指抵唇,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走。”柳叶淡定拉着柳风的手,躲远了些。
这里四下无人,两个小道童褪去往日沉稳神色,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凑一起窃窃私语。
“这几日我便觉得世子怪异得很,打坐时总走神,往日里可不是这般。”
“可不是嘛!昨日我送茶进去,见他盯着案角那方新得的砚台发愣。”
“哎,整日打坐念道经,好闷啊。这会儿难得偷闲,要不我们去找点乐子?”
“师兄,我想斗蛐蛐。”
“好,走,抓蛐蛐去!”
两个小道童便轻脚轻手,迫不及待往后山林中溜去。
……
银爵草在桂枝院待了半月,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鲜活,蔫了大半,叶缘卷缩泛黄。
江筎宁蹲在花盆前,看着干涩的叶片,叹了口气。
这草喜阴喜湿,偏桂枝院地势干燥,整日暖阳斜照,水土相违,竟病得这般重。
思来想去,还是移回后山山涧罢。那处长溪水潺潺,终日荫蔽,潮润的水汽漫绕,才是银爵草本该栖身的地方。
一大早,她换了身轻便衣裳,提着装有小花锄等工具的包袱,双手捧那盆恹恹的银爵草,往后山去。
行至后山腰处,听得一阵叫好声,混着蛐蛐的鸣叫声。
江筎宁绕到一旁的老槐树后,探头望去,那边是柳风、柳叶正蹲坐在草丛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蛐蛐罐,两人凑得极近,满脸笑容斗蛐蛐。
她看得忍俊不禁,原来这两个平日里拘谨沉稳的小道童,私下里竟这般活泼。
“宁姑娘!”柳叶耳力极好,隐约听见响动,猛地侧头看去。
两人见到江筎宁,慌忙把蛐蛐罐往身后藏,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躬身行礼。
“你们接着玩便是,我路过。”江筎宁语气随意。
柳风脸颊一红,挠了挠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摆手。
柳叶反应极快,转了转眼珠:“宁姑娘误会了,我们是奉命在此巡查,偶然捡到两只蛐蛐,并非贪玩。”
说着,柳叶悄悄碰了碰柳风的胳膊,柳风连忙附和:“对对!宁姑娘,世子方才还让我们去找你呢,说姑娘送去的珍珠兰不好打理,让你速去清观轩一趟,切勿耽搁。”
“世子找我?”江筎宁疑惑问,就因打理那盆她前不久送去的珍珠兰花?
柳叶也跟着点头,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清观轩,语气急切:“是,请姑娘速速去吧。”
这俩小道童平日端重,不打诳语,江筎宁半信半疑。
看着她走去清观轩的身影,柳风、柳叶相互递了个捉弄人的得逞眼色。
不多时,江筎宁便来到清观轩门口,听见院子里有飒飒练剑声。
清观轩青砖黛瓦的高墙,院门并未紧闭,她透过一道细窄的门缝望进去。
院中,崔煜一袭宽松道袍,手中长剑泛着冷润寒光,剑势流转间招式行云流水。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崔煜持剑飞舞,衣袂随剑风轻扬,半隐在晨光里,天姿潇潇,甚是迷人眼。
剑锋过处,修竹叶子簌簌颤动,新叶被剑气轻卷,绕着剑尖旋了一圈,才缓缓落地。
她静静驻足凝望,心跳砰然,一时被这绝妙精彩的剑法吸引,眼前风采赏目如画。
崔煜收剑而立,剑尖垂地,额头略有薄汗,气息也比平常快了两分。
江筎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那两个“老实”小道童给忽悠了!崔煜从不在清观轩见客……那俩孩子真是皮。
她忙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往后退,想悄悄溜走,免得被他察觉。
“看够了?”那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江筎宁停下步子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盆银爵草,被逮住后脸颊泛起红晕。
院门从里面缓缓推开,长剑已然入鞘,晨光落于他肩头,泛着淡淡的柔光。
江筎宁慌乱间低头瞥了眼手中的草,挑眉而笑:“我是来……拿这蕨草,送给表哥!”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怎又说了这拙劣的谎言。
崔煜目光落在那盆蔫头耷脑的银爵草上,又缓缓移至她脸上:“崔瑾花心思移给你的,你再送我?”
江筎宁的脸腾地更红了,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所有的狡辩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那……我把它移去山涧。”她垂下双眸,如实道,“这草在桂枝院水土不服,再养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崔煜眉峰微凝,想起那日她便是在后山山涧的陡峭处遇险,差点没了性命。
“表哥今日静修,我不打扰了。”江筎宁辞别,便要转身。
“慢着,你一个人?”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是。”她颔首。
“那同去吧,我随意走走散心。”他将手中长剑挂在门口的支架上。
“……”江筎宁懵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提出与她同行?
她久久顿住,直到他走出两步微微侧头,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走?”
江筎宁恍悟过神来,忙抱着花盆,快步着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越陡峭,碎石遍地,杂草丛生。
行至山涧附近,地势愈发险峻,一侧是陡峭的岩壁,一侧是潭水山涧,脚下湿滑,她小心走着。
江筎宁满心困惑,自是不愿与他同行的,两人相熟多年……可好像又陌生得很,如何与他坦然相处,这分寸最是磨人。
崔煜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刻意放缓了速度,似在为她引路。江筎宁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眸色深深。
“就是那儿了。”
到了山涧旁的峭崖边,寻了块阴凉湿润处,江筎宁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银爵草从花盆中脱出,轻托根系生怕碰损分毫。
她手中花锄轻轻挖坑,将草苗缓缓放入,再将泥土压实、拢匀,神色专注。
崔煜立在靠峭崖的一侧,淡淡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鬓边碎发被山风拂落,垂在颊边,添了素净娇憨之感。
江筎宁忙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朝他明媚柔笑:“好了。”
方才她移栽蕨草,白皙的肌肤上沾了泥土,崔煜目光微凝,声线淡然:“脸上,有泥。”
她听了这话娇憨笑了笑,用衣袖擦了擦颊边,却偏了位置。
见她擦不中脸庞的脏东西,崔煜抬袖,指尖捻着衣袖的一角,轻轻拂向她的脸颊。
他道袍衣袖轻软,江筎宁心弦咯噔颤了下,待她觉悟过来时,他已将手负在身后,转身迈步。
“……”她收拾好包袱,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山径往回走,山林草木葱茏,鸟鸣啾啾,景致清幽。
可一路无话,气氛微妙而尴尬。江筎宁几次想开口.活跃氛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瞥见路边粉红小野花,随手摘了下来,捏在手里打转儿,语气轻快:“这后山的景色真美,若是在此看日出日落,定另有一番风情。”
崔煜自顾自在前走着,并未回应。
江筎宁将花别在发髻旁,快步追上他晃了晃:“表哥,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趣事?”
崔煜眸光闪烁,侧眸瞧了她一眼,只觉得身旁之人明艳活泼。
今晨她撞见柳叶、柳风两个小道童斗蛐蛐,心底暗忖说不定世子亦有所好,只是不显露于人前。
“表哥……平日里,除了修道研医,还有打理公务,你当真就没别的私趣么?”这是江筎宁十岁入府那年就想问出口的。
在她看来,这世间之人,皆有偏爱,若真有人毫无私趣,那便不是凡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了。
崔煜茫然望向远方的山林,未料到她会突然调侃。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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