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自己被变异体的腹足包裹,密密麻麻的绒毛在皮肤上蠕动,鞘翅的摩擦声令人牙酸,她一下惊醒。

罪魁祸首是那只沉重的胳膊,它绕过辛娅的腰侧,横在胸前。

肩后被什么东西抵着,轻浅的呼吸撩过脖颈。察觉到她动了,那只胳膊又无意识地往里收了收,发丝钻进她的衣领,痒痒的。

像有虫子在爬。

辛娅气不打一处来,肘击腹部。

“唔……”

赫尔希吃痛地闷哼,睁开眼。

“我可没同意你把我当抱枕。”

他还在发懵,眼神朦胧地看着她,刘海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衣领大敞。她的目光从脸上移开,落在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痕上。

这家伙故意的吗。

她忿忿地翻身,顺便把被子都扯过来。

“冷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HiMOS,调到28摄氏度。”

“不冷!”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抱歉,我以为你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

没有拒绝?她当然没有拒绝,因为压根想不起这回事。昨晚,她在客房辗转反侧,最终鬼迷心窍般抱着被子去敲他的门。

结果沾床就睡死了。

“我先出去,你再睡会儿。”他强装镇定道。

28度显然太热了,他耳根发红。

二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窗帘缓缓拉起,赫利俄斯模拟的天光映进屋内,天气预报的字样浮现在窗前,HiMOS没有播报。

上层区内环区,上午8时43分,20℃,多云。日间高温24℃,低温16℃;风力2级,轻风;湿度54%。

她一字一字地在心里默读。

床垫沉了沉,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坐起身叫住赫尔希:

“昨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

“我不会当没发生。”

“那你想怎么样?”

他轻吸一口气,绕过床尾,走到她面前,蹲下。

“我没有要求你负责,辛娅,你可以随时离开。但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我不能像清缓存一样忘掉昨晚,况且,我很开心。开心的记忆不多,我不想删掉。”

他抿了抿唇,泄了气:“你还是想走,对不对?你好像总是这样,时刻准备着要走,我以为你会为我多停一阵子。”

“别以为装可怜对我有用。”

“我没有装。”

她捧起他的脸就吻,他瞳孔微震,而后顺从地闭上眼。

柔软的唇碾过,不止于蜻蜓点水的触碰,舌尖的刺痛让他不由得揽紧了她的腰,距离缩得不能更近。

牙齿因为生疏而相互磕碰,气息短促,他承接着她全部的重量,指腹描摹过衣物下的起伏。

他渐渐觉得她像是溺水的人,从他的口中汲取氧气,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撑在地上,免得带着她跌倒,然后他听见双膝砸在地上的闷响。

他猛地睁眼,但她很快贴了上来,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箍着她的腰把她往上带。

“撞那么狠,不疼吗。”

喘丨息的间隙,他说。

“你很烦人。”

“嗯。”他弯起眼。

她又问了一次:“所以,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留下,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好。”

她听见自己说。

这声答应来得太快,绕过了所有思考,仿佛她就在等这个问题。她并不十分笃定这就是自己所想,但和他肌肤相亲的感觉实在是令人食髓知味。

他还把她搂在怀里。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是沐浴露,洗涤剂,还有你这房里不知道什么味的香氛。”

他松快地笑起来,手指捋顺她的黑发。因为总是编着发辫,散开时发丝打着波浪卷,他梳着梳着就忍不住揉成一团。

“赫尔希·德维尔。”她冷声警告。

“对不起,我忍不住。”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外头似乎又飘起雨来,天地笼罩在水雾中,空气凉而潮湿,只剩下身前这一方温暖。

她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于是歪头避开他的吻。

“饿了。”

“好吧。”

他坐直,肩膀却松垮地沉下来,跪坐在她面前。

“少来这套。”

辛娅起身往主卧的洗漱间走去,赫尔希没有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赤着脚,一边走一边抬起胳膊扎头发,舒展的后背和修长的四肢,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气质。是他从未见过的辛娅。

这是独属于他的时刻。

“想吃什么?”他还贪婪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洗漱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伴随着她含糊不清的回答:

“随便。”

出来时,她倚在栏杆上向下看,赫尔希在往面包片上抹酱,他很专注,四个角抹得整整齐齐,刀刃倾斜着往回一勾,利落收尾。

叮地一声,又一片面包烤好了,他重复动作,家务机器人停在充电位,HiMOS不知道为什么也悄无声息,偌大的厨房只有他。

“你干什么对着面包笑,怪恶心的。”她走下楼梯。

“我在笑吗?”他才回过神,“坐那儿,马上就好。”

她垂眼看着餐盘放在面前,用叉子挑了挑,不知为何,她好像不太抗拒和他这样坐在一起,度过无所事事的休息日上午。

没什么话要讲,只是一顿平常的早餐。

终端不合时宜地响了,是艾玛。她面色一僵,眉头下意识地拧起,碍于赫尔希在场,接通后,她没有出声。

终端那头先是一阵嗡鸣,过了两秒,艾玛的声音才传来:

“老板刚做完手术,正在休息。”

“哦,怎么样?”

“零件换是换了,但医生说,问题不全出在滤片上,”艾玛知道她不方便说话,于是没有停顿,“最大的问题是神经排异。”

艾玛扭头看了一眼霍瑞,试探性地问道:“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听医生的意思,这个病很棘手。”

“好,在哪儿?”

“圣莲医院。”

辛娅挂断通讯,三五口咽下两片面包,起身就去换衣服。

“去哪儿,我送你,”赫尔希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还未等她拒绝,他又马上补充:“送到悬浮列车站。没有车你要走二十分钟。”

她开门的动作一顿,轻声道:“你这儿有没有帽子,或者口罩,能遮住脸的都行。”

半小时后,辛娅站在圣莲医院的高级病房外。推门而入,艾玛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神色有些憔悴。

霍瑞还没有醒,两根透明软管插在胸廓侧面的接口处,蓝色的冷却液正在汩汩地循环。

“怎么回事,”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义体不是刚定检过吗,为什么会突然……”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老板不想告诉你,但这么着也不是办法,”艾玛搓了搓脸,有些烦躁,“医生说,是神经排异症,就是义体收不到神经信号,所以有时候要么心脏乱跳,要么肺不呼吸,总之很危险。”

神经排异症,她也有所耳闻,是义体强化后的并发症之一,但这发生的概率极小,她从没听身边的新人类提起过。

“有什么法子?”

艾玛摇摇头:“好几次手术都不管用,这次几乎换掉了大部分的零件,可我看医生的表情,怕是也不太好。”

辛娅沉默地转向霍瑞,捻了捻被角。

她知道这几乎是新人类的绝症,但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上层区的医疗已经发展到她想象不到的地步呢。

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是吗。

她撑着大腿在沙发坐下,突然感到无力,她发觉自己很难想象霍瑞倒下的样子,在她印象中,霍瑞永远游刃有余,能拿刀枪,也能在圆桌前博弈。

一个不起眼的帮派小喽啰,竟能掀起大战夺取矿区,以一己之力改变上下层区格局,深得中央议事庭信任,上层区除了霍瑞没有第二个人。

这样的人,居然要败给极小概率的并发症?

辛娅感到很荒谬。

“我把你叫来,是因为医生推荐了一种特效药,据说是能够修复神经活性,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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