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刚刚开门,门口便已经大排长龙,柜台前头更是应接不暇,万幸阿准身边带着红雨这个行走的人形令牌。
“红雨娘子,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铺子了?”管事笑眯眯迎上来,手心搓手背只差搓出火星,向红雨身后张望着,“夫人同娘子没来?”
“还没到月末,若是夫人同娘子来了您才要担心呢,”红雨在外颇有几分气派,下巴昂得很高,几乎看不到鼻尖,“我今日是陪夫人家的表小姐来选几本字帖的。”
管事这才低头看那位包得像颗露馅粽子一般的娘子,躬下身来:“原来是表小姐,怪不得看起来便是气度不凡。”
徐准不可置信地仰面看红雨,一双手在上身扫了几个来回,意思不言而喻——我这副样子?还气度不凡?
“咳咳,”红雨因着管事的狗腿也有些尴尬,帕子掩面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别油嘴滑舌,只管挑些适合初学字的用具来。”
“欸,”管事抬手往柜台里招呼了几句,转身的工夫便凑到了阿准身侧,“表小姐红雨娘子,她们寻东西来还得一阵,这里人多,不如咱们到后头坐着边歇脚边等?”
管事指的后面是一道雕花屏风隔出的小隔间,平日里钱小妹带何君来查账也是在此处——坐在里面既能看清店里的状况,又不至于被惊扰,是个好地方。
“主……娘子,咱们到后头等吧。”红雨反应极快,没等管事听清,便改了顺口的称呼。
阿准抬眼望她,又错过她望了眼柜台后头笑盈盈同客人说话的纪知微,缓缓抬手,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红雨下意识侧过脸来凑近,等着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一只手附在自己耳边,然后,徐准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红雨,差人买几个朱记肉包成吗?”
红雨面上的表情像是初学画面的画师,眼睛嘴角都拉成一条直线,无言以对。
偏生说话的小人浑然不觉,还在补充:“他家生意很好的,去晚了便买不到了。”
面皮微微透着油润的肉汁,咬开一小口香气便迫不及待的溢出,阿准坐在椅子上吃的香甜。
立在后头的红雨看了一阵,上前递出帕子,又重新退回半步,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办起了正事:“那位新来帮忙的娘子怎么样?”
“红雨娘子别说,”管事双手捧上茶盏,余光审查着柜台里那些小厮选来的笔墨纸砚,“您找来的这位娘子可算是神人,虽说之前未坐过店,但客人问什么天南海北都能答上来,倒是比我这店里用惯的熟工更胜一筹。”
“如实说便是,不必夸张。”
“娘子,咱们可从来不夸张……”
包子最后一口剩的正好,半口肉馅半口皮,和在一起放进嘴里,阿准捏起红雨刚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重新把面上的丝帕拉严。
那管事说的不错。
吃一只包子的工夫,纪知微已经在她面前招待了三个人。
第一个捏着一张纸条问她那条子上的话从哪本书里能寻到;第二个抓着毛笔要她帮忙辨认究竟是羊毫还是白兔毫;第三个更是上来便问她“若是现在草原上那群蛮子打进颂昌府,我们怎么才能活下来啊”?
这问题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刁钻,可纪知微只是坐在柜台里的椅子上,始终含笑,如沐春风:
“客人,您这前半句‘和氏之璧,出于璞石;隋侯之珠,产于蜃蛤。’是出自《潜夫论?论荣》,这后半句‘若以粗眼观之,则顽石耳,蚌胎耳,岂知其为至宝哉?’却不是书里的内容,应当是随手写的议论罢了。”
“您看,蘸水书写,羊毫绵软简短带玉子,白兔毫锋颖短而锐利,落笔便知道刚柔。”
“您若要研究军事兵法,我们铺子中有《纪效新书》《练兵实录》《阵纪》《武编》《神器谱》您要哪本,我喊人帮您拿……”
她没有一点磕绊,就连那些老手应付不来的客人推到她面前,她也只需思考三次眨眼便能给出答案。
直到最后一个抱着一堆兵书的人走出门去,红雨上前从阿准手边接回帕子,借着替她整理衣裙的动作轻声提醒:“娘子,已经答完了,都是对的。”
“管事。”徐准学着红雨的模样一手握拳放在口边咳嗽了两下,也跟着微微扬起下巴,“将那位新来的娘子喊过来,我有话要问。”
“欸,听表小姐的。”
管事鞠着躬退出隔间,在柜台边说话时,纪知微几次看向她们的方向,面上的笑容似乎也更深了些。
看她点了点头,跟着管事走来,阿准心虚的又提了提丝帕,即便隔着一层屏障。
管事带着纪知微站定,拱手时稍稍遮掩了点:“娘子,人来了。”
红雨一步上前,和坐着的阿准并排立着,朗声让外头的人能听清:“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纪,名知微。”
“纪娘子,我家娘子正值开蒙,想要买些字……”红雨没能说完,袖口便被人拽了拽,她低下头去,却见阿准并未看她。
“纪娘子,”童声清朗,在一堆男人吵吵嚷嚷的动静中格外明显,“我想要买些书本笔墨捐给家中无米,没法开蒙的学生,买哪些更好?”
“小娘子。”
隔着那道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雕花立门,纪知微能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
她长身而立,身后人群喧嚣,只有她不动如山:“若是您有余钱,咱们这儿没什么能卖给您的,出门向西十家铺子便是粮铺,您可以去那儿看看。”
立门后静了片刻,再次开口的是红雨:“您可以回去了。”
“主君,怎么不让那位纪娘子选字帖给您呢?”红雨跟在阿准身后,两人为了避开前门柜台特地走了后门,得穿过一条窄巷才能回到马车边。
阿准手里提着纸包上的绳结,行走间跟着动作起伏——她已经摘了丝帕,这会儿正大口呼吸,试图排出肺里在书坊攒下的浊气。
“字帖有什么好选的,字这东西能认不就行了,”阿准扭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院门口正欲冲她叫唤的恶犬,反手牵住红雨将她带到另一边,“红雨,你在官府多久了?”
“我母亲是钱家的家生子,我出生在钱家,十岁随夫人陪嫁过来,如今也有十年了。”红雨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回了话。
“那便是了。”
阿准回头望了一眼,那恶犬已经失了兴致,望向其他方向,“我在皇城时见过随手用的一块砚台便能买下一个朱记包子铺的人,但那是旁人的事。读书的人都清傲,可她若也是那种人,我便不愿意跟着她学。”
“有学问当然好,但有学问之前得把肚子填饱。”
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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