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赶不上宵禁前回城,二人索性一直喝到河倾月落。
寅时正,宵禁方解,城门初启。
朔怀渊醉如烂泥,幸好他们路遇一个好心的老农,架着牛车要进城送菜,顺路捎了他们一程。赵九衡下车给了那老农一粒碎银子,老农千恩万谢。
她摆摆手,搀着朔怀渊往城内走。路上偶尔遇上官兵拦路盘问,赵九衡便腾出一只手,将朔怀渊的腰牌解下,顺手抛过去。
巡逻兵一看是怀王的腰牌,当即单膝跪地,不敢再拦。
朔怀渊半梦半醒间,又开始在她耳边絮叨:“阿昶,我同你说,别看我现在老是跟在二哥屁股后头,其实小时候……”
他嘿嘿一笑:“也是我跟在二哥后头。你都不知道我二哥有多好,他会替我打跑那个老欺负我的……讨厌的镇国公世子,还会帮我抓跑掉的小兔子……”
“二哥他有一回去回鹘,给我带了这么老大一个馕回来!”他挥着手比划着,“这般大……比一口缸还大,父亲都说可以给我当被子盖。”
他歪着头,嘴角一翘:“羡慕吧?你一定没见过……你哥哥会给你带吗?”
那语气里的炫耀,就差说,你看我哥哥多疼我了。
那贱兮兮的腔调,赵九衡真想将他扔地上,再踩上两脚才解气。
“二哥其实挺可怜的。”他又叹气道:“他流落在狼群里八年,被父亲接回来时,已经与野兽无异,茹毛饮血。话不会说,饭也不会吃,只会龇牙咧嘴地吓唬人。”
“父亲事务繁忙,无法亲自教导他,就请了夫子教他。可他野性难驯,头一天就差点把夫子咬死。”
赵九衡放缓了脚步,静静听他说。
“那些恶仆见二哥不会说话,父亲又难得来看,便故意欺负他,克扣他的吃食和用度。我那时处境也不好,帮不了他太多,只能时不时给他送点儿吃的。”
“后来有一回,他半夜饿得慌,偷偷吃别人埋进坑里的瘟鸡,染上了疫病,差点儿死掉。祖母见他可怜,将他接到自己的别苑,衣不解带的照料他,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二哥从此便落下了失眠之症,夜夜难安。唯有在战场上痛快杀敌之后,方能稍得片刻安眠。”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赵九衡抬头,正望见朔天策立在怀王府门前,墨青色大氅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的绛紫色官袍。他身后跟着两名琅琊卫,不知站了多久,脸上明晦不定。
但那双战场上令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正盯着赵九衡揽在朔怀渊腰间的那只手。
赵九衡搡了搡朔怀渊:“少将军醒醒。”
朔怀渊眼尚未睁,不满道:“怎么又叫我少将军,不都已经结拜了吗?叫我阿渊。”
朔天策瞥了一眼二人,对着他们身后的巷子淡淡吩咐:“扶少将军进去。”
立时有两名琅琊卫从屋檐上翻身落下,一左一右将朔怀渊手臂一抬便架进了怀王府。朔怀渊被架走时,嘴里犹自嚷嚷着:“阿昶……咱们改日再喝——”
赵九衡无所谓地笑笑。朔天策会遣琅琊卫监视她,再正常不过。若不安排人盯着,那才叫怪事。
她伸了个懒腰,从朔天策身侧径直走过,语气漫不经心:“主公早。若无事,我先回去补觉了。”
“离阿渊远些。”
一夜未眠,她确是倦了,脚步不停,随口应道:“知道了……”
朔天策侧过头,警告道:“若被我发现你对阿渊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怎会?”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眯起一双狐狸眼,笑意从嘴角漾开。“我只对主公有心思。”
“……”
朔天策冷冷道:“少在我身上动歪心思。”
“那……”她负手行至朔天策面前,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睛:“动情思可以吗?”
朔天策皱眉,拂袖而去。他走得极快,大氅翻滚如墨云,似是身后有洪水猛兽。那两名琅琊卫对视一眼,快速跟了上去。
赵九衡站在庆王府门前,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摇头道:“啧啧,总是这般,遇上难回答的问题便逃之夭夭。”
“罢了,徐徐图之便是……”
“可真困呀……”她以手掩唇,打个呵欠,转身入府,决意先补一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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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三点,晨钟初响。
曙更未明,百官的车驾已在宫门外列长龙。
卯时初,宫门徐徐开启。
朝臣们鱼贯而入,循着逶迤廊道,向太极殿而行。
内侍们提灯在前引路,官员们边走边互相寒暄。
“李侍郎,早啊。昨儿那件案子,议得如何了?”
“王御史,听说你夫人生了位公子,恭喜恭喜。”
“张大人,昨日未尽兴,改日来敝舍手谈一局。”
……
官场之上,人情往来,向来如此。三两句话之间,或是攀交情,或是探了消息,各有盘算。
人群之中,一圆脸老者缓步而行,睡眼朦胧,呵欠连天。一小黄门小心翼翼地侍候在他身侧,一手提灯笼,一手虚虚护着他,深怕这位老丞相打着瞌睡,一个不留神就磕着碰着了。
“方相今日瞧着精神头足。”有人上前问安。
左相方谏如双目勉睁一线,摆手道:“老矣老矣,日日寅时便起赴点卯,我这眼皮子都不听使唤,方才在轿中差点睡过去。合该向陛下乞骸骨,让位于后生咯。”
方谏如是朝中出了名的和气人,从不与人为难,亦不轻易表态。他稳坐朝中高位近二十载,靠的便是这“不偏不倚”四个字。
有那机灵的立刻接话:“方相说哪里话,朝中哪能少了您坐镇。您这根定海神针在,我们这些晚辈心里才踏实。”
方谏如闻言,呵呵一笑。“就你嘴巧,惯会哄老头子开心。”
众人也跟着一齐笑,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在方谏如的前方,那与他年纪相仿的右相李崇安却步伐稳健,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李崇安身边围着三四位官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正低声禀事。李崇安神情肃然,不苟言笑,偶尔一颔首,眼神锐利,令人不敢妄道半句闲言。
“李相。”一位新入朝的年轻翰林不知深浅,殷勤上前行礼,“学生陈知章,久仰李相大名,今日得见——”
话未说完,李崇安目光冷冷一扫,那翰林便觉背生寒意,讪讪收声退至一旁,额上沁出薄汗。
与方谏如的圆融通达不同,李崇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他为人耿介,不善交际,从不赴同僚之间的宴饮酬唱。他能至此高位,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在士林中的威望。故而朝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方相宽和而存人,李相峭直以任事。
“方相,李相,二位好早!”
出声之人是吏部尚书许铨。他身后跟着几位吏部侍郎,步履匆匆,显然是刚从宫门外赶来。
方谏如笑道:“许大人来得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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