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酣。
周敏小口啜着酒,目光在殿中逡巡。
案前目之所及皆是时令珍馐,美酒则是宫中秘藏的“玉髓春”,澄澈如琥珀,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他是礼部郎中,在满殿朱紫大员中算不得显眼,只坐在稍后的位置。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他试探性地朝边上的上峰张永怀望了一眼。
张永怀抚着花白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周敏会意,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便要起身。
可还没动作,身边的人却先他一步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张永怀一手撑着案几,一手举着酒杯,声音哽咽:
“臣……想起先帝在世时,常教诲臣等要忠心为国。”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颤抖,带着酒意,“如今见殿下宵衣旰食,为国操劳,臣……臣心中感佩啊!”
他说着,竟真落下泪来。
周敏大惊。
宴会前,他们不是商量好让他打头阵吗?不是说,尚书大人作为二品大员,若先行服软,会让礼部颜面无存,而他这个郎中出面,进退都更便宜吗?
尚书大人怎的先发制人了?
他思绪混乱之际,其余几位二品以上官员已经纷纷附和,唏嘘不已。
有人忆起先帝还在时,自己曾于御书房议事时见过长公主,当时公主仅豆蔻年华,粉雕玉琢,被先帝夸赞聪慧;
有人说起茶马司互市时,长公主与北戎使臣对答如流,仪态万方;
更有人直接表忠心:“殿下但有驱使,臣等万死不辞!”
一时间殿内热闹起来,奉承声、感慨声、表忠心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刻,监国位上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骆淮一边用绢帕抹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她这一哭,满殿寂静,只余她低柔的声音。
“皇兄骤然昏迷,朝政千头万绪。”
“本宫一介女流,硬着头皮接下这担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夜里常梦到父皇训斥,说要不是皇兄……嘱咐我必定不得懈怠。”
她抹了把泪,继续道:“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安抚北戎……这些,都是父皇托梦告知于我。”
“可这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本宫不得不做。”
“如今修史,也是想着,父皇一生功过,当早日定论,以免后世妄议。”骆淮泪光盈盈地看着下方众臣,“本宫知道,启用女子修史,于礼不合。可若不是诸位大人当初百般推诿,说修史劳民伤财、应当缓行,本宫又何苦来哉?”
满殿臣子哑口无言。
骆淮说着,又饮了一杯,声音更哀:“可这些日子,本宫看着那些姑娘们……她们比许多男子都要出色,却因身为女子,只能困于深闺,埋没才华……”
“本宫……心疼啊。”
她说得真情实感,大家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朝会上那个言辞锋锐、气势逼人的长公主,何曾见过她这般示弱,这般哀戚?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何况他们自诩是看着骆淮长大的,情不自禁生出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但周敏却想起,自家夫人那日从云浮寺回来时恼羞成怒的模样。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他夫人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我们那么多人候在山下,长公主居然连面都不见!沿途百姓都在探头探脑……真真是丢了好大的脸!”
他悄悄抬头看看上首抹泪的骆淮,又瞥了眼身边垂首不语的张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酒意上涌,周敏忍不住脱口而出:
“臣有一言相问!”
殿内一静。
骆淮眨了眨泪眼:“周大人请讲。”
“……”周敏只是一时冲动,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如实问道,“请殿下赐教——殿下既说心疼女子困于深闺,为何那日诸位夫人去云浮寺接女儿,殿下却以她们是女眷为由,拒不相见?”
“那些夫人回去后,在各府间抬不起头,成了笑柄。难道她们……就不是女子了吗?”
骆淮盯着周敏好一会儿,被这几杯酒搅得有些迷糊的大脑里,好不容易浮起了此人来历。
“周大人问得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婉,“她们确实是女眷。”
“可周大人扪心自问,让自己的夫人出面,目的究竟为何?”
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是不是想着,若派夫人前往,届时本宫见了,便是给了台阶;本宫若不见,丢脸的也是她,与你无干。”
“本宫说得可对?”
“……”
周敏面色涨红,求助地转向席间其他人。
但大家都老神在在地顾各顾的,谁也不看谁。
骆淮尽收眼底,垂下眼遮住眼底的一丝讥诮,语气复而郑重起来。
“不过,本宫也知道,多数大人遣夫人前来,实是出于敬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自是知晓伉俪之义、发妻之重。”
她看向另一头的兵部尚书刘焕,“本宫记得,父皇还在时,有一年宫宴,刘夫人随您入宫。那时本宫年纪小,贪玩跑到御花园,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是刘夫人看见了,亲自将本宫扶起来,用手帕替本宫包扎,还轻声安慰。”
她声音温柔:“后来,这几日在云浮寺,听刘家小姐谈天,本宫才知道,原来那方手帕是刘夫人出嫁时,刘大人亲手绣给她的。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白首同心。”
“真没想到,”骆淮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刘大人身为兵部尚书,竟还有一手绣花活,这真是让我们这些女子羡慕不已呢。”
刘焕颤颤巍巍地抬头,只觉老脸一红。
骆淮继续道:“刘家小姐当时说,这帕子虽旧了,可她的娘亲一直带在身边。”
“刘尚书,您与夫人的伉俪情深,长宁听闻实在心折不已。也难怪,能养出刘家小姐这般出色的才女。”
听到长公主是这般评价自己女儿的,刘焕浑身一震,起了身。
“殿下……殿下。”他老眼湿润,“是老臣等迂腐,不知殿下苦心!”
“是啊是啊!”户部尚书祝冠不甘示弱,站起来抹着泪,“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臣等都看在眼里!修史之事……殿下既然已有人选,臣等愿鼎力相助!”
“老臣愿举荐门生三人,皆通晓典章,可助殿下修史!”
“臣也愿举荐!”
“还有臣……”
“……”周敏讪讪,见此情状默默坐了回去。
骆淮站起来,又对着他们喝了一杯,眼眶还红着,笑容却明媚。
“有诸位爱卿相助,本宫……心安矣!”
“不敢不敢!”
众臣齐齐起身,均觉得今晚皆大欢喜。
他们服个软,表个态,既能保住颜面,又能让自己的门生参与修史,减少在朝中沦为边缘人的机会。
长公主这台阶,实在给得恰到好处。
至于女子修史……罢了罢了,木已成舟,何况长公主也答应让他们的人加入了。
总比被彻底排除在外强。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看着上首那位一边抹泪一边饮酒的女子。
忽然觉得,比起先帝景和帝的暴烈严苛,长公主殿下虽然手段厉害,但至少肯给他们面子,肯哭给他们看。
至于陛下……?
他似乎……昏迷很久了。
在忠臣们被酒精浸泡的、苍老的大脑里,这个身影平滑地滑了过去,没留下半点涟漪。
唯有陆俨亭垂下一双清明的眼,定定望着杯中映出的自己倒影,忽地轻笑了声。
*
宴至尾声,骆淮起身更衣。
走出太和殿,夜风拂面,还带着春日花草的清香。
她准备醒醒酒,便沿着汉白玉栏杆随意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停下来,倚靠在一处偏殿的墙上。
脑中还在盘算方才席间的承诺。
刘焕举荐了三个门生,张永怀推了两个,还有祝冠也塞了一个……够了,这些人足够填满修史馆的中层职位。既安抚了老臣,又不至于让他们掌控大局。
骆淮一边思量着,一边微微伸了个懒腰,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道颀长身影已经来到她身边。
陆俨亭于她身边站定,月色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锦袍染得清冷无俦。
他神色原本是淡淡的,但来到她身边后,眼里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要来牵她。
骆淮随手推了他一把,但他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脚下踉跄,差点一个趔趄。
他伸手一扶,稳稳托住她的腰。
“……”好吧,她干脆顺势靠在他怀里。
“嗯?醉了?”他声音清冽好听,带着点无奈,“不是让人把酒换了?”
“安抚他们,总要拿出点诚意。”骆淮道。
所以虽然宴会前,陆俨亭特意让人送来了与今日宴饮上的酒颜色相似的山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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