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雨歇,次日天光乍泄,竟是个朗朗晴日,胡笳院中尚是一片斑斑水迹,一大早便有几个丫头清扫落了一地的竹叶。柏越一夜未眠,索性早早起身,穿了身薄衫,水色竹纹八破裙,秋香色竹纹褙子,清清淡淡。她随手挽了髻,一应首饰都未戴,只在腰上系了一个小小香囊,里头装了一枚白水兰香珠,这香正是前些时日柏珞送来的,名字听着淡雅,却颇有些辛辣的木头气,混着兰香,至清至浓,倒别有一番风味,柏越也是头一回用,只觉极为醒神。她自顾自捧了张绣墩,放到廊下,又拈了本书来,借着天光读书。
读书静心,借一方清净,倒也能暂避俗世。将相王侯的伟业里头有鸡毛蒜皮,凡夫俗子的琐碎里亦有雄奇之心,又有那崇山峻岭、云霞明灭,或是海日半升、烟涛微茫,桩桩件件都是她不曾见过不曾瞧过的景致。这书自然也是从蠹鱼处所得,上头批注不多,她略略翻了几页,想起蠹鱼惯爱在内封写些小话,急急翻到内封,上头只有端端正正一行字:“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柏越久久凝视着那行字,忽地心里一紧,咂摸出一丝空茫茫的零落之伤。耳畔是竹林间的鸟雀呼晴,扫帚拖过一片规律的沙沙声响,檐铃叮咚,她闭上眼睛,风从指间穿过,带着竹林的湿气,拂过细细的眼睫,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再多的纷繁富丽,再多的极乐未央,也终究逃不过“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事被同样的日头照着,也被同样的月光抚摸,就这样兜兜转转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徒余她这样的凡人忧心烦心,上下求索,想求个圆满。
然而至满之人常亏损,多情之人总无情。
柏越毫无来由地落下一滴泪,风砸过来,干涸在脸上,她抬袖抹了抹,勉力一笑,手指点划着书页,心里默默将尾句添了上去: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柏越叹口气,不知翻了几页书,直到那日头打进书页间,明晃晃瞧不清书上字迹,纸页微微刺眼,她方收了书卷进屋,又拨弄起几何纹螺旋瓶里插着的几支玉簪来。不多时却听见外头几人招呼柏瑶,柏越心中一喜,不期柏瑶竟来了,她起身便要出门相迎,柏瑶已经急匆匆迈步进了屋里。
“昨儿为着什么事?我今天才听着说是江夫人审了你?”柏瑶说话间便倚坐在了美人榻上,随手将团扇搁在几上。
柏越再也瞒不下去,便将自己租宅子、认出江羡仪、昨日江夫人提审之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通,当然也隐去了蠹鱼那节与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心思,说罢叹口气,才道:“如今这些事情乱成一滩浑水,我却没本事一一理清,只能这么搁着,不知又要纠缠到什么时日。”
一席话听得柏瑶先惊后怒,斥道:“若不是你好心,那江羡仪尚不知如今在哪里求生,怎么能在京中这般顺遂?江夫人不谢你便罢,还要与你气受,也太可恶了些!”说罢又思忖,怪道昨日厨房送了些茶酥来,道是东院厨房里头做多了,东西搁不住,便往四处分送。茶酥是江南的点心,原来是江夫人见了亲侄儿,想起来故乡了吧。
柏越垂头,叹道:“想来她是知道了。”
柏瑶自然明白柏越心里有愧,世事未必有定论,可人心皆有自己的偏向,她从头至尾也只偏着柏越,故而此时愈加心疼,话里话外叫柏越不许硬生生受下这份气,柏越无奈道:“谁人都不愿受气,可如今我能如何?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捉不住,待成了婚,又要……又要随裴奚外放,此时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争来争去,也争不明白什么,反平白污了名声。”
“你是那在乎名声的人?”柏瑶瞧她自弃,几乎气笑,带着讽刺反诘道,“你胆子大得能通天,前些时日还好好儿的,昨日被江夫人一激,她不过认回了个侄儿,你便一副忧忧愁愁哭哭啼啼的模样,好像自己丢了魂似的。与其在这里忧虑,索性报复回去,叫她也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柏越笑道:“我对她哪有那般深仇大恨,反倒是她对我才有这样心情,我又何必自缚其中?如今横竖已成定局,我便是大闹一场,也闹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和松哥哥/日后仍在京中,仍是柏家人,反叫你们受了我的波及,又是何苦呢!”
柏瑶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自己想得多,自然又把我当成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了!”
柏越忙劝:“我岂敢小看你?你从来不是怕事之人,可是有些辛苦该避还是避了的好,人活一世,日头还长呢!挣一口闲气不但无用,反而徒增烦恼。我自然不是怕她,只是等我成婚,离了京中,这些事便尘归尘土归土,再也不必说了,你们也能放下芥蒂好好过日子,此时若忙忙乱乱闹个天翻地覆,到了终了,还是我去成婚……”
柏瑶挑了挑眉,更加肯定她对那婚事心有不满,只是无力回转,柏瑶暗道一句胜算颇多,遂起身踱步到窗前,那窗本就半开着,她伸手又往外推了推,探头出去左右瞧了瞧,见四下廊间无人,不知那几个丫头都去了何处,她只道声正好,于是转身回眸,眼波流转间莞尔一笑:“倘若我能更改你这结果呢?”
听见这话,柏越心头狠狠一跳,却转瞬平静下来,她只当柏瑶仍存着与家里头闹个两败俱伤的念头,遂也不看她,扭过头瞧着地面,轻声道:“此事你我先前便已说过一回,我如今仍是那个想法,我只当是桩交易,从此免了卢家的忧心。这婚事如何,这命如何,我一概认了,来日自然走一步有一步的法子,何须事先恐慌。”
柏瑶心里冷哼一声:柏越话说得好听,瞧着冷静自持,仿佛旁人都看错了她,实则那字字句句间哪里没有“恐慌”二字?她们姐妹二人长相不大相似,性情也常有差异,可她知道,柏越同她一样不是那避世离俗之人,她们都愿意顺着世道往高处走,求一份世俗的安稳和成就,只不过她好那富丽堂皇之乐,而柏越求那进取作为之心,如今既见识了京中这般繁华,又如何甘心悄悄离去?
柏瑶几步走到柏越跟前,抬起手指点了点柏越的肩膀,柏越并不搭理她,她便推着她的肩膀笑哄道:“你瞧瞧我,我便与你讲个故事。”
柏越不解,哪有心情听她讲故事,又不好拂她好意,只得抬头瞧她,却见柏瑶笑得眉眼弯弯,柏越鼓了鼓嘴,闷闷道:“你讲吧。”
“你知不知道庆远公主府上还有女官?”
柏越自然知道,公主府的女官常为公主办各样杂事,是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女官,可是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公主的女官从来不曾有过世家小姐,不知为何柏瑶忽提起这茬来。她垂下眼,木然道:“有所耳闻。”
“公主府内设女官数十人,除掌事、司礼这些管内务的人,又有女史、参议数人,专掌文书机务,随行侍候,参与议事。”
柏越小心翼翼答道:“我听闻女官都并非高门世家的小姐。”
“这是自然,为避结党营私之嫌,府中女官向来不用高门士族之女。要么是宫里头出来的宫女,要么是教过书的女塾师,再不然便是那寒门士人家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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