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柏青的私室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正中紫檀书案上,铜炉燃着檀香,袅袅烟气漫开,将壁上挂着的那幅山水晕得半隐半现。屋侧立着满墙书架,书籍密密匝匝地排着。

这里不像是商人的账房,倒有几分像是书斋。

苗蓁在门口候着,待侍从撩起帘子对她示意后,迈了步进去。

“东家。”苗蓁站在陶柏青面前,“今晚侍宴,我能否去奉茶?闻莺身边的晓佩病了去不得,我去给闻莺端琴。”

陶柏青正在拨弄手边的茶盏,闻言抬头,目光里浮起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

“上次你去了一回,回来就说病了好几天。”他语气不咸不淡,“怎么,病好了?想去了?”

“上次……我第一次侍宴,也许是紧张就病了。这次回来听绾娘姐姐说,那晚侍宴的都得了赏钱,刚好闻莺和我说起这件事……请东家给我一个机会。”

陶柏青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算你懂事。”他放下茶盏,“今晚的客人不多,雅间里清净,你跟着闻莺,别多嘴。”

“是。”苗蓁应下,又试探着问,“东家,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我怕认错了人,冲撞了贵客。”

陶柏青随口道:“还是和上次一样。京里来的人里头,有一位是李通判昔日同窗,故而这次算是私下宴请,知府不来。怎么,问这个做什么?”

“京里来的……不知上次来的那位最年轻的大人,今晚来不来?”

她话一出口,陶柏青的目光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想攀高枝的,他见多了。眼前这个,看着老实,原来也存着这份心思。她所问的那人也确实出众,在一群中年京官中,二十出头,气度卓然,连他初见时,都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陶柏青随即玩味地笑了一声,“怎么?惦记上了?”

苗蓁脸上腾地热了,“我怎么敢?”她连忙摆手,“我只是记得他上次……好像不太高兴,怕他又来,我、我得小心一点。”

见她反应如此,陶柏青爽朗地笑起来,又缓缓道:“他来不了。今晚没请他,放心了吧?”

苗蓁抬眸轻轻点头,失望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她此番请缨,本就存了两分求证的心思,如今人不在,一腔打算落了空。

可转念一想,闻莺还在里头等着,她既答应,便没有半途退去的道理。片刻神思已定,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恭顺。

“去吧,换身衣裳。”陶柏青挥挥手,“别耽误了时辰。”

“是。”苗蓁退出门,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夜幕降临,揽月楼正厅灯火通明。

一楼大堂,伙计端着菜穿梭如流,席间吆喝声、杯盏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二楼雅间亦是觥筹交错,间或传来歌伎婉转唱曲声。

但这些热闹,都与三楼无关。

三楼最东边的雅间,名叫“疏影横斜”——但这名字并不在任何菜单上,寻常客人连楼道都找不到。

此时,嘉兴府通判李源,正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缝,瞥向楼下热闹的正厅。

他是今晚宴席的主人。今日设宴,名义是宴请昔日同窗——此次前来嘉兴巡查的户科给事中柳素亮。一同应邀的,还有一同来巡查的明鲤,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

珍馐已备,佳酿已温,人却还未齐。

屋内只有柳素亮一人,他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菜单。

“子厚兄,明主事说了要晚些到,你倒不必总在门口候着,进来坐着喝杯茶。”

李源闻言,嘴角勾起笑容,“贤弟说的是,我这不是怕怠慢了贵客嘛。”

他说话间走了过来,亲自给柳素亮斟了杯茶。

李源此时确实是在等人,但不是明鲤,而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出了“疏影横斜”,回廊尽头处,有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陈设简单,摆着妆台,衣架,几张凳子。闻莺及其他的乐伎在此等候。苗蓁陪着她。

“你别怕。”苗蓁低声说。

“你进去只管弹琴,若是他们有什么举动……你就说,嗓子干,想喝茶,传我进去添水。”

闻莺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便有人敲门,“苗蓁,客齐了,去送菜了。”

苗蓁拍了拍闻莺的肩,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茶房走去。

房间内烛光摇曳,一个须发半白的身着褐色直裰的半百老者正推开门进了屋,他解开外袍,侍女上前接过,挂到衣架上。

李源立马上前迎接,“明大人一路辛苦,今日赏光,下官不甚荣幸。快请上座。”

明鲤本可以不赴这种私宴,但李源托柳素亮递了帖子,说是小聚,他想了想,还是来了。

“李通判不必客气,你二人的房师,算起来也是我的故交。你们师兄弟小聚,既递了帖子,我岂能不来?”

柳素亮爽朗一笑接过话,“明公说笑了,您要是不来,这顿酒可就没意思了。来来来,快坐。”

宴席开始了。

苗蓁进屋布菜,低眉间偷偷打量,一眼便认出坐在主位这个须发半白的人,正是上次为她说话的那个老者。她又左右各瞥一眼,只见到两个笑盈盈逢迎的中年男子。

此外便再无他人。

她着重看了他们的手——果然,那个戴扳指的人,今晚没来,她低头退了出去。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苗蓁每隔一会儿便进去一回。

屋内渐渐几人聊天似乎渐渐热络起来。

此次酒宴不同上次,没有多的客套话。明鲤本是最为严肃的,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和柳素亮说起京中旧事,语气随意得很。柳素亮在一旁笑着应和,时不时劝杯酒,李源则笑着亲自给二人斟酒。

苗蓁在一旁不动声色,却渐渐看清楚了——李源不只是这次宴席做东之人,更是这场宴席的主导者。此刻,他的脸上虽有些红,可从他斟酒的动作来看,手稳得很,分明是清醒的。

苗蓁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三人这样喝下去,一直没有传人弹琴唱曲。难道……非要是等人醉了,才把闻莺叫上来?

正想着,门口闪过一个人影。

她侧首一看,是个小厮模样的人,却眼生得很,定不是揽月楼里的人。

小厮正在门边张望,李源一看到他,眼睛微微一亮,立马放下酒杯。随即对明鲤和柳素亮笑着说什么,接着起身快步走出门。

到了门口,那小厮对他耳语几句,他眉间竟忽然涌出压不住的喜色,然后整了整衣袍,快步往楼梯方向走去了。

苗蓁心里一阵疑惑,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这么高兴?连席间的客人都顾不上了。

回廊外十分安静,唯独二楼通往三楼的通道处,传来几声说话声。

苗蓁在廊外等候,听得全然不清楚,只知道说话声持续短短一阵后,回廊的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李源的身影在暗暗的走廊浮现。

此时,他正虚扶着一个人往这边走来。那人穿着深色衣服,身形高过李源许多,只是低垂着头,任由他搀扶着。

李源脸上堆着笑,嘴里念叨着:“大人小心脚下。”

二人越发走近,苗蓁在门口只深深低着头,不敢抬眸。

二人进门,苗蓁侧身退让,抬眸一瞬间,正落在李源搀扶的那人垂着的手上。

那枚扳指。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照在那枚扳指上,温润的光泽一闪而过。

——是他。

她几乎快要脱口喊了出来,却止住了。

门已在前面虚掩上,苗蓁僵了一瞬,心跳仍似擂鼓。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没被邀请吗?

门虚掩着的门里,依稀传来李源柳素亮的笑声,格外响亮。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明鲤被人扶出来到厢房休息,这老头此刻步履踉跄,已经全然醉了。

苗蓁侧身让过,余光不由得往里又瞥几眼。

里头静了好一阵,李源身边的小厮才出来。他探头招手,道:“劳烦请闻莺姑娘进去演奏。”

苗蓁应了一声,转身唤闻莺,自己抬着琴架。闻莺在后面脸色发白,苗蓁只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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