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
蛮横。
不讲道理。
她带他离开了景和,然后呢?
然后呢?
卫松年挣扎着想睁开眼,却是无能为力。
眼中最后一幕,不是风风火火流氓做派的谢芷,不是夜色皎洁的月光。
他看见天色异象,四下天光大亮,白雪皑皑,连着冻结的湖畔水光,都如此晃眼。
却并不温暖。
睡梦中,卫松年伸手,试图触碰那池中月,眼中景。
指尖打捞而起的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如何也握不住的水花。
三十有二,依旧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也还是承担不起上天玩弄。月色灰沉,无情亦无意,肆意抽离而去。
他又妄想去追逐,欲与天地争光阴。
直至白净的衣裳溶于漫天长夜里,被那月染得一片花白。
终于,只留一片漆黑。
卫松年眼里燃着火,双手不停揪着衣角,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
脊背轻易弯折,他不发一言,身体控制不住颤抖。
往日他人眼中的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狗屁谦逊有礼,卫松年忘了个干净。
生性多疑、暴怒无常的权臣此刻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黑沉平静的湖面,眉眼一片冰凉。
夜是天地最讨厌的颜色。
它如此漫长,如此黑暗,如此讨人厌,才让时间都不愿转动分毫。
日复一日,毫无变化,叫卫松年早已暗沉的黑眸都跟着冰封破碎,渐渐开始弥漫出雾气。
像不达目的不罢休,永不停息向下流淌。
他不能被旁人瞧见,于是将脑袋死死埋进胸口。也不敢抬头,更莫提开口言说。
却又多想回到往日。
哪怕是像狗一样栓在宫中看管,遭他人冷眼旁观,世道审判。
严苛戒律钉在脊柱上,万般痛楚,万般折磨。
后来上刀山下火海,谋反霸权受千古骂名,万人唾骂。
又何妨。
永远不会停下的痛苦,还是注定对立此生不会修成的正果。
统统都没关系。
只是求求你,求求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久久过后,似是怕瞧见什么,卫松年的目光又开始躲闪。
可想到那佯装不识、躲闪着的眼,卫松年升起的良知道德、自我约束又统统消失了。
他笼罩在黑暗的阴霾中,渐渐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却又很快诡异扭曲,卫松年瞳孔失神快速扩散开,漫漫的,竟是有些疯癫了。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眼角那可怜又可悲的泪。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卑劣庸俗,求天拜神落空,他便只能怨了。
怨天怨地怨神佛,他只是想日日夜夜都看见她,侍君左右,永不分离。
他就是如此痴心妄想,甚至是想得有些病态。
因为谢芷没有开口,没有!
她没有说话,心平气和,不发一言提都不提就这么走了。
走得真干净啊,叫卫松年好恨。
为什么不带上他,为什么?为什么?!金口玉言,为何出尔反尔?
她是高高在上的殿下,是不可一世的女帝。
更是骄纵顽劣的妹妹,是言而无信的骗子,是总下蛊的坏女人。
那他呢?
自幼看人眼色生活的长子,后来人人口中理应死掉的坏心肝权臣。
也许,他真的应该去死。
如他人言说化作泡影云烟。
多想长成缠绕上她鬓发的菟丝子,多想变作一件死物,多想做她飘忽不定、最后跳都不跳的心。
如此这般,才算永不分开。
去他的家族荣耀,长子应当为悲为奴,去他的不可冒尖温和有礼。
卫松年低声笑着,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被火烧炙过。
腕间蓦地一沉,他缓缓低头,手边终于出现那把心心念念的绚烂匕首。
上方赤红宝石依旧璀璨,他抚摸着那玉石,他真的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得下去陪她啊,怎么能让她孤单呢?
卫松年果断拔出刀刃,想捅向自己的心。
耳边却是刹那响起吵闹的哭声。
像沸水一样,升腾滚烫。
他看过去,几乎是瞬间,瞳孔骤缩,紧接着是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欣喜。
即使那人哭得稀碎,一把鼻涕一把泪,发丝凌乱,穿得朴素不饰粉黛。
一袭白衣皱巴巴,坐没坐相,脸都哭得发肿,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生了细纹。
但卫松年一见到就很高兴。
因为那是谢芷。
卫松年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去扑了过去。
谢芷也瞧见了他,见他跑过来,疑惑着伸开双手作势要抱抱。
卫松年也伸手,却是刚触碰到手臂丝毫,即将撞个满怀时。
“咚”一声。
额头重重砸在某处坚硬石头上,瞬间在头上留下一块淤青。
低头看去,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盛在青石碑之上。
卫松年生平第一次那么想逃避,他被吓了个半死,眼珠子却死死定住。
他不想移开眼。
野风卷着衰草拂过坟头,石碑歪斜半陷泥土之中。
碑首崭新,石面光滑平整,寥寥刻了几个字———妻主乌芷萝。
卫松年双目呆滞,几乎是瞬间,全身不可控,开始剧烈颤抖。
死了……
怎么又忘了,她死了。
坟头男人用力摸着“乌芷萝”几个字,红着眼,又默默留下泪。
很奇怪,这个名字并没有在记忆里存在过。
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谢芷。
卫松年脑袋很痛,身体也很疲惫,他跪在那坟前,跪了许久。
直到浑身都没力,他终于颤巍起身,想起了初衷。
他慢慢捡起跑动时丢弃的匕首,理论上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目光却无法移开,看着那匕首。
卫松年哭得更难看了。
这是幼时他亲手用玄铁打造抛光送给谢芷防身的,后来谢芷长大,某日忽地就觉得不好看,又哭又闹叫他想办法。
在装饰方面,卫松年眼光平平,到处打听,多地转悠多日收集了些宝石。
打磨抛光后,镶嵌在上。白日光照下炫彩夺目,闪闪发光的有些晃眼。
卫松年看了许久,觉得甚是不错,当即欢天喜地送给谢芷验货。
谢芷也确实心情大好。乐呵呵从腰间取下枚玉佩递给卫松年,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事找本殿下,皇城之中断不会叫你受苦受难。”
那是块质地上好的青水翡翠,玉质细腻光滑,青翠浅浅。
卫松年没伸手接。
此等贴身佩戴之物,怎可如此轻易赠予他人。
他想说不可,谢芷却缺心眼低头,不由分说替他戴上。
那双手很笨,还没学会打精巧的络子,龇牙咧嘴着,打得奇丑无比。
谢芷立马不服杠上了,解开重来,嘴上还不要脸念道:“本公主打的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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