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巨浪再一次砸向程柔,冰凉海水灌进她的口鼻肺腔,横冲直撞。程柔屏息凝神,尽量稳住已经麻木的左臂,她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海水在眼前散成泡沫,即使她忍耐着海水冲进眼睛的强烈酸痛,拼命睁大双眼,也只能看到一片灰白,找不到任何目标。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时间飞速流逝,程柔已经晕头转向,发现自己未离震源更近一步,已先缺氧。无奈之下,她浮出水面。

水面上,几艘船来回颠撞。邪教徒所驶黑莲旗船已经散架,其余两艘船也没好到哪里去,船上的人都在颠簸,像山崩中的滚石,行动不由己。

“程姐姐——”程柔听见惠兰在叫她。

“程女侠,你小心!”渔女们也向她呼唤。

从船上人的视角去看,程柔的处境更加危险。茫茫的大海里,几艘大船旁,她只是微不足道一个黑色小点。破碎船体被海浪卷着砸向她,她没能完全躲开,背上受了一击,身侧漫出更多殷红的血。

程柔已经冻麻了,背上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微微的热。她在心中应了渔女们一声,再一次扎入水中。

既然眼睛看不见,就不必再依赖视觉。要将注意力放在身体的其他部位,去感受环境的异动。

这正是师父的教诲,师父那时向着师兄们细细讲解,给他们喂招,她旁听觉得有趣,便一同练习。十年来,除了用眼睛看,她最熟悉的就是“读风”——通过气流来感受周围有什么东西接近,周围的人如何活动。

读水和读风是一样的原理,既如此,她就能做到!

程柔放松肢体,听凭水流带动她身。渐渐的,水的速度放慢,程柔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漩涡卷动,吸去中心。

漩涡卷得太久了,程柔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去。她试着沿水流的平面攀爬,下意识吸气,鼻腔里立刻又被呛得剧痛。体内的空气已快耗尽了。

可是,她必须继续下去,到达漩涡中心的路很长,她已经看见水下的光亮,她要一鼓作气。就差一点,只差一点!水上是数十人命,她必须阻止全灭的结局。她要赌一赌,赌她能死神降临之前之前达到目标!

鬼啼蛟的尸体已在脚边,还在下坠。总之她抓住了,运气站在了她这一边。

鬼啼蛟的法杖已经不知所踪,他四肢已经凉透。在上方,海水还在涌动,说明定潮石还有动力源。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把定潮石和法杖绑在一起丢掉了吗?

可是,没有人力的操使,法杖的持续力不会那么强。更何况,没人能确保定潮石固定在法杖里不会被冲走。

程柔推断,鬼啼蛟既然有超乎常人的执念,就一定会使用超乎常人的办法。她不相信鬼啼蛟会将定潮石丢掉去拼运气,于是在他身上触摸,直到见到他上腹位置有个一直涌血的大创口,心脏的位置隐隐发亮。

摁上左胸,发现下面硬得反常。将手伸进那创口,里面竟有通道,尽头在心脏之下,埋着定潮石!

他竟在死前想到了这样的办法!

经脉尽断,浑身脱力,要想刺穿肋骨自然不可能。所以,鬼啼蛟生生划开了自己的隔膜肌——一点一点的。看那伤口,就知道整个过程极为艰难。

他从那里将手伸进去,把定潮石埋在心脏下面,用温热的血液来延长催动定潮石的灵力。

是对渔村怎样的怨恨,亦或是对教主怎样的忠心,能让他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不是不震憾,不是不叹服的。可是,终究是她赢了。程柔将手伸进那通道,拿出定潮石。霎时间,海水的震动停止。

用尽最后的力气,程柔朝着水面的方向蹬去,其实,她只是觉得自己做了这样一个动作。是否使上了力,她不知道。她已经窒息。

意识濒临消失。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她,将她带上了船。程柔先是昏迷了几秒,而后因着有人拍打背部剧烈咳嗽,往外吐水,渐渐清醒。

松开紧紧攥着的右手,定潮石躺在手心,已将她皮肤划破。

“程姐姐!”惠兰和巧姑拥住了她,温热的眼泪流进脖颈。她用自己还能动的右手抚上她们的背,柔声道:“没事没事,风暴已经停了,我们等会儿就一起回家。”

“程女侠,你左边手臂还能动吗?”一个年长的渔女上前轻触她左边肩胛,一边问道。见那伤口已被海水泡得肿胀,渔女眉头紧皱。

“暂时动不了。希望是暂时。”程柔苦笑。

“扶程女侠进厢房,先给她处理伤口!”年长的渔女大声道。于是,几个渔女上前将她架住,几乎是把她抬进了房间。

程柔晕晕乎乎地被摁在床上,纱布被撩起的时候,她感觉到剥皮一样的疼痛,但还是忍住不动,她心里觉得这也是侠客风范的一种。

渔女们给她灌酒,她晓得是麻醉的常规程序,配合地一饮而尽。然而,当上身被渔女们摁在床板上的时候,她还是感觉有点不妙。

“程女侠,你的创口已经溃烂了,如果要保证恢复,就要现在烂肉剜掉,还要缝。”年长的渔女语气和缓,周围听的人却不自觉齿寒。

“徐婆婆是我阿姊,她我们这里最好的女医。虽因为是女医没有名声,但是妇人们有什么病症,都是请她来治,药到病除。程女侠,她的医术你不必担心。”徐皖七道。

程柔常年闯江湖,对受伤很有经验,徐婆婆所言与她心中推测相同,听见还能治,心里已经很高兴了,于是侧头道:“好的,多谢徐婆婆,就按你说的做吧。”

“好。摁牢她。”徐婆婆拿起剪刀,在烛火上烤。

痛。痛得要命。

剪刀在伤口里面动,一下一下,痛到她冷汗直流,口唇失色。痛到她牙根咬酸,痛到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也在随着剪刀止不住地抖,一下一下。

程柔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免得给医者带来心理上的负担。反正,总之,劫后余生,怎样都是好的。她自认为很幸运。她做到了,她活了下来,让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在这之后,她还要去做更多的事。

*

陈羽生望着程柔被架走的方向,怔愣。

将程柔从海里拉上船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她会死。她那时是被浪冲来的,乌黑的头发贴着苍白的脸,仿佛除了流血,整个人再没有别的颜色。

当触到她手腕时,她的手已冻得如冰块一般,呼吸也没有了。可冰块手里还护着定潮石,紧攥着。

她还能活着,不可思议。活过来后,她还安慰别人,风暴已停。

家中护送的木箱被他打开,一个一个,放的都是稻草包裹的石块。晾在旁边,没有再去在意的价值。陈巍看见他似怒非怒,似哀非哀的样子,只得三缄其口,但眼神不离他身。

那一刻他觉得很羡慕程柔,羡慕她有自己确信,值得拼上性命去做的事。他却没有。他有的只是当皇商府长子的责任,为了责任学的是忍耐,忍耐着,袖手旁观。可是学了十几年,他觉得自己始终学不好。

“咳······咳······”身后传来咳嗽声。

是原本倒在甲板上的余振海正在撑身坐起,余弘帆上前去扶。

“多谢陈公子,把我从海里捞起来。”余振海苦笑着自嘲,“跟别人争了大半辈子,临了了想做英雄,结果都实现不了。”

“或许英雄不是论结果。”陈羽生道。

“是。但这话是成功的人说的,不是失败的人说的。”余振海摇头道。

“父亲······”余弘帆想要宽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余振海把视线转向余弘帆,看了许久,久得让余弘帆心生怪异。父亲这次的打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半晌,余弘帆听见父亲叹了口气,道:“罢了。”

余弘帆知道,父亲的叹息是失望的意思。

是的,余振海失望,他曾经无比害怕,也无比盼望儿子能够比自己更强。他自知资质普通,但也自认足够拼命,因此希望上苍能够体恤。他希望他的儿子给他惊喜,能够延续他们先祖的威严,再一次让沧浪门的威名传遍四海。

可是,儿子所继承的仅仅他普通的资质和算不上磊落的心性,并且还性格优柔,不擅决断。

余振海不得不承认,沧浪门真的大势已去。或者这便是命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无论是谁,也逃不脱这兴衰更迭的规律······

日落时分,众人驶着怀远号回到渔村,将它泊在港口。

这个历经两百年风雨的英勇战舰,此刻桅杆折断,船身油漆淋漓,尽显疲态。

要想修补几乎不可能。怀远号的船头已经被海浪敲打得变形,龙骨也已裂损,这些都是船体的核心结构,一旦出了问题,无法置换。

船体大身上,古铜色油漆已经蹭落,如果不及时补全,盐碱海水将渗透和腐蚀木料,使它彻底崩坏。但是,这种漆若要调制,并刷得天衣无缝,需要漫长的时间。原料中要掺入深海海藻,采集靠机缘,发酵时长以年记。

辉煌有尽时。沧浪门最终将怀远号停泊在港口的边角,船头朝向太阳升起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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