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枯井无波闻硫毒,
辰时三刻,紫微宫御膳房的每一块青砖都透着绝望的寒气。
那只在此刻被绞盘吊上来的木桶,没有发出平日里水波荡漾的清脆声响,而是发出了沉闷的“噗嗤”声。像是有人一脚踩进了烂泥塘。
桶底是黑色的。
不是水,是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淤泥,混合着几只翻着白肚皮的死□□,还有半截不知从哪冲来的腐烂断木。
“水呢?水怎么没了!”
一个刚生完皇子的昭仪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拦路的太监,疯了似地把手伸进那桶淤泥里抓挠,指甲缝里塞满了恶臭的黑泥,“本宫要洗脸!皇儿还要喝奶!水呢!”
叶凌霜站在井边,手按着刀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没说话,只是用身体死死挡住身后那口已经见底的深井。
人群在骚动。恐慌像瘟疫一样,比城外的箭矢更快地穿透了这座孤岛的防御。
沈婉清分开人群走过来。
她没有看那个哭嚎的昭仪,而是径直走到那桶淤泥前。她俯身,丝毫没有嫌弃那令人作呕的腥臭,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一抹黑泥凑到鼻尖。
腐烂的腥味,死水的霉味。
还有……
沈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一堆浓烈的恶臭掩盖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得像针一样的味道刺入了她的嗅觉神经。
硫磺。还有硝石烧焦后的余味。
这是□□在密闭空间爆炸后特有的味道,经过地下水的稀释,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沈婉清这个前世玩了一辈子权谋火器的人鼻子里,这味道比惊雷还响。
“不是枯竭。”沈婉清直起身,接过苏清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是有人在地下炸断了水脉。这是绝户计。”
苏清洛闻言,脸色煞白,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宫里存水最多只能撑半天!”
“找路。”
沈婉清转身看向那个正抱着一堆图纸狂奔而来的身影。
裴玄跑丢了一只鞋。他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怀里死死护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嘴里念叨着一串让人听不懂的咒语:“坎位三丈空,兑位七尺盈,不可能没有……绝对不可能……”
他冲到沈婉清面前,一把将图纸摊开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找到了!我就知道前朝那帮老东西留了后手!”裴玄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细若游丝的蓝线,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紫微宫底下有条暗河!直通护城河活水!入口就在……”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最终停在了御膳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红点上。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
角落里,一口被废弃多年、堆满杂物的枯井,正静静地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但这图是残本。”裴玄抓了抓头发,把那头乱发抓得更乱了,“井下有前朝墨家留下的‘八门金锁’机关,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而且这图上缺了关键的‘生门’标注,我……我解不开全部。”
死寂。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冷水浇灭。
“我去。”莫七杀往前跨了一步。
“你是去送死。”沈婉清冷冷地截断他的话,“你不懂机关。”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拿着扫帚,颤巍巍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老奴……老奴好像知道路。”
是那个新来的老嬷嬷。
钟离魅缩着脖子,满脸褶子里都填满了卑微的讨好,“老奴年轻时,曾因贪玩误入过这井下。那是前朝的事儿了……下面虽然阴森,但老奴记得有一条路,能绕开那些咬人的铁疙瘩。”
沈婉清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刮过这张苍老的脸。
太像了。这副畏缩、讨好、却又带着一点市井小民贪图赏赐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但沈婉清没有看她的脸。
她看的是手。
那双握着扫帚的手虽然布满老茧和污垢,但在说话时,指节的弯曲弧度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那是常年握持兵刃才会留下的肌肉记忆——随时准备发力,随时准备杀人。
一只扫了一辈子地的手,不会这么稳。
“嬷嬷这把年纪,腿脚倒是利索。”沈婉清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做了一辈子粗活,命贱,耐磨。”钟离魅低头,声音沙哑,毫无破绽。
“好。”沈婉清点头,“既然嬷嬷识路,那就劳烦嬷嬷带路了。若能找回水,本宫赏你千金。”
“老奴不敢要钱,只想讨口水喝。”
“会有水的。”
准备下井的间隙,苏清洛端来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只有半碗水。
那是从刚才那桶淤泥里撇出来的、经过简单沉淀后唯一的清水。水质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
这或许是这世上最后半碗能喝的水。
苏清洛的手有些抖,她把碗递到沈婉清唇边:“喝一口吧。你嘴唇都裂了。”
沈婉清看着那碗水。她的喉咙火烧火燎,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液体的滋润。
她伸出手,接过了碗。
然后转身,递到了正在整理绳索的莫七杀面前。
“喝了它。”
莫七杀愣住了。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你的刀要稳。”沈婉清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冷硬,“下去后,我是眼睛,裴玄是脑子,你就是我们的手。手不稳,咱们都得死。”
莫七杀看着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干裂苍白的嘴唇。
他没有再废话,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
那一瞬间,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透出一股护食野兽般的凶狠。这半碗水的恩情,足够他把命填在这个黑洞里。
不远处的阴影里,钟离魅一边往腰上缠绳子,一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嗤笑。
蠢货。死到临头还玩这种收买人心的把戏。
“下。”
辘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四条绳索,吊着四个各怀鬼胎的人,缓缓沉入那张吞噬光明的巨口。
井壁湿滑得像涂了一层油。青苔在火把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绒毛。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
那股硫磺味变得清晰起来,混合着底下暗河特有的腥冷水汽,钻进鼻腔里,让人脑仁生疼。
“左边……走左边。”
钟离魅挂在最下方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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