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府的白灯笼挂了三日,前来吊唁的人三三两两。舒夫人生前并无结交好友,娘家人早些年都死在战场上了,因此来人大多数都是舒将军的官僚同袍,以及城中的宗室贵人。

平侯府内,自那夜舒夫人的讣告送来,郭衍就再未踏出过书房半步。

马恒和石覃闫已来了两次,都未见到平侯。今日又来索性就在门口等着,侯府管家几番暗示也权当听不见。

“侯爷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坛一坛酒往里送。眼下正是紧要关头,朝中有多少事等着他决断,那几位大人就差踏平我家门槛了。”马恒踱步几圈后实在是忍不住,对着石覃闫一番埋怨。他这些年平步青云,人人跟在身后巴结,性子也逐渐壮了些。

“校尉慎言。”石覃闫皱眉,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深思。舒府虽说与平侯走的近,但舒夫人与侯爷并无交际,如何能有这般反应,这其中似另有隐情。

“让开!小心姑奶奶给你吃鞭子!”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子声音,二人回头就见一个穿蓝衣的女子手中执九节链剑,正与管家推搡拉扯。

“崇和郡主。”马恒认出此女,与石覃闫对视一眼。

崇和站在院外,管家和几个小厮拦着不让她进门,她便狠甩了几下链剑,将其中一个小厮的脸抽出血痕。可即便如此,管家也不敢轻易放她进去,只能一边拦着,一边求饶。

“姑奶奶,你可放过咱们吧。侯爷下了死令,若无他的吩咐,谁都不能踏进书房一步。”

崇和哪里受过这般气,自是听不进的,作势就要甩剑把这群人掀翻。正当她抬手蓄力时,突然被人叫住。

“郡主且慢。”石覃闫主动上前解围,示意管家后退。

管家一脸犹豫,回头看了看书房,仍是不敢违令,只得对他道:“石大人莫怪,我家侯爷的脾性大人也是知道的。若无他的命令,我不好自作主张。”

马恒见状也上前一步,冷哼一声开口:“我与石大人皆在此处,出了事自有我们担着,怪不到你头上。朝中事离不开侯爷,莫说三天不出门,便是三个时辰人不在,公文就要堆满案牍了。”

石覃闫与马恒联合施压,再加上崇和的链剑,管家只得哭丧着一张脸无奈作罢,领着小厮们守在院门,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多谢。”崇和向他二人拱手道谢,然后径直越过两人,朝书房走去。

“等等!”石覃闫从身后叫住她,上前几步走到她跟前,开口道:“郡主,侯爷心情不佳,此刻进去怕是会触了霉头。”

“你也要拦我?”崇和又握了握手里的剑,眼神戒备的盯着他。

石覃闫眉头挑起,道:“石某自是拦不住。只是不知郡主这般气势,能否让侯爷出门。”

“休要激我。”崇和撇他一眼,越过他推开书房的门。

‘啪’的一声房门关上,只留马恒和石覃闫在门口。马恒眼露担忧,他知石覃闫的心思,但这北地郡主过于豪迈,若起了反用就更糟了。

书房里一片昏暗,明明还是日中,却瞧不见一丝阳光,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坟。崇和刚走进一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散开的卷轴,看字迹应都是他的手抄之物,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他还是这个习惯,心情郁闷时便埋头抄录,不叫旁人瞧出半分脾气。

她弓身随手捡起一卷,细看写的竟是前朝诗人的《母别子》,嘴中喃喃念出:“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书桌底下滚出一个酒坛,打碎了屋内的阴暗。她扔下手中物,踩着满地脏乱快步走过去,在书桌底下发现了自己想见的人。

郭衍靠着桌腿席地而坐,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乱,襟口处敞开,露出嶙峋的锁骨,几缕湿发黏在颈侧,不知是汗还是酒。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朦胧间瞧清楚面前的人,并无震惊,只沉着嗓音从喉间滚出两个字。

“出去。”

崇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未有动作,一声不吭。

郭衍无心与她争执,只不耐烦道:“郡主,这里不是朔北。”

崇和冷哼一声,蹲下来与他平视,用手里收成一节的链剑抬起他的下巴,不屑开口:“你应该庆幸此处并非朔北,不然凭你刚才的语气,够死几百回了。”

链剑触肤冰冷,郭衍却对这感觉十分熟悉,曾经他被这把链剑鞭打到半月下不来床。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些屈辱不堪都成了过去,也只能是过去。他手中攥力,快狠准的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郡主,我告诉你了,这里不是朔北。”链剑应声落地,他附在她耳边用极阴森的语气开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人咬碎。

崇和本能的抓住他的手想要喘息,但那双手的力道仿若铁道紧箍,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撼动不了分毫。

“郭......郭衍......我瞧......瞧不起你。”纵使快要窒息,她也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不服输。

郭衍歪头邪魅狷笑,与往日的沉稳温煦判若两人,他手上力道又紧三分,盯着她的眼睛狠厉迸出,道:“瞧不起我又如何。你与那些人何曾将我放在眼里。崇和,当年你逼我生饮羊血,铁鞭辱打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崇和已经说不出话,颈上的力道让她清晰的感知到面前这个人的癫狂。眼前越来越黑,意识不清之际,那股力道却突然撤去。

“咳!咳!咳!”她趴在地上狂咳,大口大口的贪婪呼吸着。

“滚!”

郭衍将她推开,恶狠的语气配上怒目,让人不寒而栗。他讨厌她,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那段寄人篱下的岁月,她与那些人总是高高在上的凌辱他,牲畜对待!

崇和努力平复呼吸,趴在地上良久没有吱声,只有一颗颗清泪‘吧嗒’落在地板上。她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是三月里的一场马赛,她最喜爱在这样的时节去郊外赛马,有一种自由翱翔天地的快感。

三月的朔北京都,春天才刚刚冒了芽,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香气。城郊那片开阔的缓坡上,已有嫩绿点点,间或点缀着几簇早开的矢车菊,蓝的透亮。天空更是万里无云,碧蓝的颜色像是一块巨大无暇的宝石。

那日她穿上新做的骑装,准备试一试二哥给她驯服的千里驹。她央求了许久,二哥才允她骑这么烈性的马。她兴致勃勃,几圈打马下来细汗满头,去换衣时在马场后面的帷帐旁发现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公子小姐正围着一个人不知作甚。她好奇凑上前,就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他们中间,约莫十七八岁。

少年的衣襟上沾了泥土和草屑,脸上还有几道不明显的擦痕,嘴唇紧抿着,眼神却像是淬了冰的深潭,沉默地承受着四周的哄笑与推搡。她瞬间明白了这是在作甚,却未觉有什么不妥。旁边的堂兄告诉她,这少年就是宣威侯送来的质子。青阳质子,她倒是听大哥提起过,却一直没有见过。

堂兄告诉她,这南方来的质子性子讷弱,全没有北地人的豪性,看着便令人心烦。他们欺了他数年,这人愣是未吭过一次。她当时年岁小,总与堂兄他们厮混在一起,恃强凌弱并不觉得有什么错处,更别提一个质子了。她细细打量着他,像是打量一只落入花园,羽毛黯淡的陌生鸟儿。他长得倒是俊俏,纵她出身王族,也显少见过这般好模样的。她瞬间来了兴趣,索性马也不赛了。

“堂兄,这南地来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我们北国春三月的水最好,给他灌一壶。”她趾高气昂的指挥着那几个公子哥灌了一壶泥巴水递给他,然后看他的反应。

少年静静的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接过那个粘腻装满泥浆的水囊,仰头喝下。

她乐得当场大笑,找到了比赛马还有趣的乐子,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那几年京都城内,她与堂兄几人想尽各种法子欺他辱他,逼他披着羊皮进入猎场,迫他生饮畜血当场呕吐,甚至将他关起来画避火图,总之有了她的依仗,往时欺负他的那些人更加明目张胆,无所顾忌。

这样的乐趣直到一个人的到来才被打破。这个人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叫齐浣浣。齐浣浣这个贱狐媚子,明明自己有丈夫还勾引祖父,都能当爷孙的两个人竟睡了一张塌,全无纲常伦理。有多少人在背后非议这件事,她只觉得丢人。有一次她无意中发现,郭衍在一场宴会中与齐浣浣私会。如今再看,当时他二人不过是以茶叙话,举止有礼,何来私会一说。可当时她被恼愤冲昏了头,再加上旁人的唆使,哪里顾得上思量,只一味生气报复。后来她更是发现,齐浣浣有时会打着祖父的旗号偷偷给郭衍送些衣物吃食,帮他化解危难。

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她焉能容忍,于是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但时间长了,她渐渐发现自己并不快乐。每次他受伤以后冷静平淡的眼神看着她时,都会让她心慌。她觉得自己卑劣的好似一个屠夫。年岁渐长后,少时的心性与玩闹终归慢慢淡去,再加之二哥的引导开解。她逐渐清楚了堂兄的为人,懂得是非善恶的道理,也明白了女子立身不易。齐浣浣不是她想象中的无耻□□,那也是个可怜的人。然而郡主的颜面不容她认错,她虽慢慢不再找郭衍的麻烦,却从不阻止旁人如何对待他。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年,直到一日午后她听宫人说,堂兄几人将郭衍拉进了水牢。京都的水牢是用来对付最穷凶极恶的犯人的,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活不了。她骑上那匹千里驹,不顾一切的赶到时,郭衍正被水牢里的鬣狗拖到最深处。那一刻她慌了,没有丝毫犹豫就跳了下去。兴头上的鬣狗就连狱头都无法完全掌控,她手握链剑,血水染透了那一池的污水,有那些畜生的,当然也有她的。

“从今往后,他是我的人,谁欺他伤他,便是欺我伤我,定叫他百倍偿还。”

救出郭衍以后,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她将人带回自己的柔福宫,亲自为他的伤口缠上白纱。她告诉他,从今往后无人再伤他。然而他只是笑笑,一如既往的平静,开口说了一句叫她羞愧难当的话。

“郡主又想到了什么好的法子,我只管受着就是了。”

身上与鬣狗拼杀的伤口还在作痛,却不及他这句话穿心百倍。然而比起她曾经的所作所为,这又算得了什么。她将人硬留在柔福宫养伤,哪怕伤好后将人送回,也托人时刻照料。京都那些人起初被她闯地牢的气势威慑到,时间一久便记性不好,又开始找他的麻烦。每一次他遇到危险,她总是第一个赶到,将那些人一一赶走。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从前她与这些人混在一处时,大家敬她的身份,处处让之。但当她脱离群体并且与之对立后,她的身份便成了他们心生不满的源头。堂兄几次三番的至郭衍于险境,她为救人竟一不小心将堂兄的腿打折了。这件事闹得极大,堂兄的祖父与她的祖父是亲兄弟,家中只有这么一个嫡孙。她为了赎罪,愿意赔他一条腿,却不肯将郭衍交出。最后,大哥将她拉去刑部受了一百铁杖,几乎将她打残,这事才算罢了。不过经此一事,倒是没人再打郭衍的主意了。

越州一战后,南地欲迎回质子的消息传回京都。她自小骄纵惯了,即便长大后有所收敛,但骨子里认定的东西从未失手。她竟没有想过他会离开,她以为她能护他一辈子。那夜风大雨急,什么脸面尊严她通通置之脑后,湿着衣跑到他房中。

“你真要走吗?你离开南地太久,即便回去了也不会有一席之地。你若不想回,我可去求祖父!”她声音颤抖,脸色苍白,头发上的雨珠落到鞋尖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郡主是在同我开玩笑吗?”他依旧淡淡的看着她,眼中毫无波澜。

她自嘲一笑,看懂他的决绝。她太蠢了,蠢到妄想留下他,留在这个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方。她曾经那样辱他,即便后来悔改,却又让他成为了自己与堂兄争端的矛头。想来他应是从未开心过。

“也好,那里终究是你的家。只是......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她带着哀求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你还会不会记得我?记得在遥远的北地,有一个曾对他......不太好的郡主。

他沉默了,没有说话。

她懂了,转身默默离去。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我想带她走。”

就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在她背后说出这句话。她僵了僵身子,回头扯出一个惨白的笑,道:“祖父不会放她走的。”

当时朔北越州战败,新帝刚刚继位,蜀王以帝南迁为条件才肯停战。先帝曾留下遗诏‘齐氏不得为后’,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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