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云落座时,阿白已经急不可待地啃起了一根鸡腿,刚想数落两句不懂礼数,霍慈弯下腰勾着头看过来:“是我硬塞给他的,练一天给他饿成啥样了,怪我哈叶大夫,怪我。”
孩子不能这样惯实。
叶疏云无奈一笑。
阿白吃得一嘴油,难得冲霍慈笑得那样单纯直接,叶疏云摆摆手也就算了,只顾着自己正襟危坐,生怕错了礼数。
虽然梅见愁坐在一旁,但这属于次尊位,宗主凌封居上座,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不必抬头都能感受得到,叶疏云有点不自在。
也难怪梅见愁以为他露怯,凌封不愧是武林第一人,当了那么多年的盟主,凭一己之力镇住江湖的形形色色之人,那魄力与豪气真非一般人可比,他宝剑不离身,长须美髯两鬓银丝更添威风,只淡淡一眼扫过来,叶疏云便觉得他能什么都看透了。
“此乃家宴,叶大夫不必拘礼。”凌封微微颔首,“今日事发突然,多亏叶大夫妙手回春,让富大海捡回一条命,在下在此谢过。”
凌封端起酒一饮而尽,豪爽得叶疏云将“不胜酒力”四个字生生咽回了肚里,干了面前这杯。
他战战兢兢道:“鄙人只是个赤脚郎中,能与宗主共饮已是……三生有幸,多谢宗主款待。”
在看不见的角落,梅见愁撇了撇嘴。
会来事儿,还挺人精。
凌封“欸”了一大声:“叶大夫不但救了富大海,同样也救了霍慈的命,是我宗门贵客,客气话就少说些吧。家宴就是家宴,我不过一位长辈,你放开了吃,拘谨就没意思了。”
“来人,给叶大夫多加些鸡腿。”凌封自己都抓着一只在啃,不满道,“这么瘦弱,怎么闯荡江湖!多吃些!”
果然哪里的长辈都热衷于压饭。
叶疏云盯着自己桌上多出来的各类肉菜,含泪答应吃光。
凌佶端起酒杯走了过来,叶疏云赶紧站起,对方温文尔雅,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眉眼和凌封极像,却和叶疏云至今见到的所有江湖侠客不同的是,凌佶比霍慈多了一分斯文庄重,又比梅见愁少了好几分莽夫和狂妄,他生得俊美,让人印象极好。
这才对嘛,这才叫大侠嘛。
叶疏云为表豪爽,还都没来得及说话直接一饮而尽,摸了下嘴边酒渍道:“少宗主客气了,我先干了。”
凌佶轻轻扶了下叶疏云,顺势也就坐到了梅见愁和他中间,笑道:“听梅长老说起,叶大夫家里世代行医,经营着不少医馆?”
叶疏云尴尬地抽了下嘴角:“确实是世医人家,不过医馆就——”
凌佶:“嗯?”
越过凌佶侧脸,叶疏云偷偷看了眼梅见愁,对方优雅地举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眼神有些玩味。
脑海中灵光一闪,叶疏云嗅到了生意的气息,懊悔那点谦虚的臭毛病又犯了,赶紧打住。
叶疏云清了清嗓,梗着脖子就吹:“医馆是有几间,规模虽不大,可家父教习有方,伙计们医术都不差,再者凭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医治日常病痛或是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比不得大门大派的影响力,不过我家医馆在十里八乡也算有口皆碑。”
阿白捏着筷子翘起拇指:“有口皆碑!”
“那太好了。”凌佶一拍手,“我这正有一事相求,还望叶大夫听了考虑考虑。”
叶疏云等的就是这个,赶紧道:“少宗主请讲。”
凌佶:“福喜镖局遭此劫数,起因就是那批赈灾的药材,虽然现在镖局和官府都用了些法子安抚灾民,可官家订的药材需有个交代,目下富大海重伤未愈,想来即便他醒了也没有精力收拾烂摊子,我想既然叶大夫家中经营医馆,不知可否劳烦叶大夫为时疫拟一张方子,再由您家医馆配齐药材送到弘农?”
“我来拟方?”叶疏云咽了下口水,“这……合适吗?”
梅见愁不咸不淡道:“拟个时疫之方,于你来说不该是轻而易举,哪里不合适?”
叶疏云瞥他一眼:“那批药材出自金莲教,听闻方子是金莲教教主宗敏和太医院一齐拟的,还得了皇后重赏。我一介无名小卒,擅自改方配药,朝廷若追究起来我可吃不消。”
凌佶:“我自然想过这层,叶大夫莫担心,这次订药也是以朝廷的名义,武陵郡和福喜镖局一起出这笔银子,由官府将药材押运回弘农,届时也会将灾民一并送回去。事情出在武陵郡,由太守出面上报朝廷,皇后娘娘定会应允的。”
叶疏云不置可否。
又是朝廷,沾上能有好事?
梅见愁哂笑:“还担心什么金莲教银莲教?他一个江湖游医,在皇后心里的分量可没那么重要,流民闹事若不早些镇压,会演变成暴动造反的朝廷之祸,皇后比任何人都清楚。”
凌佶见叶疏云沉默不语,只偷瞟梅见愁像是要听他的意思,只好轻轻笑了下,温和道:“是我唐突了,叶大夫刚来天门宗做客,我便不知轻重提起这事,实在不该。叶大夫若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涉及朝廷,江湖中人轻易是不沾的,只是此事紧急,武陵侯主张抓捕富大海以赈灾不力治罪,若不是他今日在天门宗,早被下狱问斩了,想要平息朝廷怒火,补救措施就得尽快,还请叶大夫酌情思量。”
凌佶一番话说得真切诚恳,仿佛祸事不是出在福喜镖局而是天门宗本身,如此为一个江湖镖局殚精竭虑,又丝毫没用名门大派的威势胁迫叶疏云参与,不愧是凌封钦定的宗门继任者。
叶疏云抱拳认真道:“在下一定好好考虑,尽快给少宗主答复。”
“你们慢聊。”凌佶没再多说,笑笑回到了座位。
叶疏云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又抿一口,缓慢往梅见愁那边挪了几寸。
“要问什么就问。”梅见愁看他扭扭捏捏有点不耐烦。
叶疏云小声道:“梅长老神思敏捷,能否帮我估算估算,这笔买卖若接下,我能赚多少?”
梅见愁倒吸了一口气:“你脑子里果真只有银子!”
“那不然呢?”叶疏云还觉得奇怪了,自己脑子里只有银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梅大长老这么惊讶干什么。
而后又补充:“我顾虑的也不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少宗主所托之事重大,我盲目接下若办砸了,毁的不是太守大人和天门宗的脸面么,我在想,此事办好最好,办坏了,会不会让更多人难以交代……所以这银子的多寡,很重要,不足以覆盖风险,那我不要接的好。”
梅见愁定定地看过来,眼底有审视有好奇,沉默了半响,他突然笑了一声:“原来你顾虑的是‘更多人’,小郎中,我告诫你的话你还记着?”
叶疏云点头:“记着,所以我也只打算问到这儿。”
“那好。”梅见愁勾起唇角,“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既然清楚还有‘更多人’,这生意接不接全看你。接下呢,能赚到你在京都开十间医馆的钱,额外附送些许江湖声望和行商的人脉,但代价就是,你和天门宗绑在了一棵树上,江湖中随便一点波澜,兴许都会波及到你。”
和天门宗绑在一棵树上那不是好事吗?怎么听梅见愁这话,更似警告。
叶疏云抓了抓脸,慢腾腾地给梅见愁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些,轻声问:“我若接下,必然有把握医好时疫。只是不知,庙堂之上可会提及杏林堂的名字?”
梅见愁欺身过来:“你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啊?”
叶疏云自信反问:“有何不可吗?都是凭本事吃饭,他金莲教可以,我杏林堂不可以?”
梅见愁没吭声,叶疏云就又往他那挪了几寸。
梅见愁偏开头:“你别看我。”
“就看。”
衣裳搅在一起,叶疏云用手拐子轻轻拐了对方两下,有点征求意见的意思。
“吃你的鸡腿去。”梅见愁手往后一撑,仰着脑袋不屑道,“老往我这挤什么,今日我没带钱。”
“今日我也不想赚你的钱呐。”
“那你眼巴巴的到底想干嘛?”
其实是方才那番话,让叶疏云头一次感觉到梅见愁的真诚藏在字里行间,应是身不由己下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提醒了。
他真诚以待,叶疏云回报以信任。
与人相交不就该如此吗?
叶疏云:“我就想得个梅长老的准话,不然下不了决心。”
好闻的药香盖住了梅香,叶疏云一歪头,懵懂天真的模样让梅见愁看得失笑。
他一口干掉叶疏云替他倒满的酒,目光落在叶疏云那双素白的手上,道:“你若想好了,我成全你,这总行了吧?”
得到答复,叶疏云咧着嘴甜美一笑,又替梅见愁斟了一杯酒,亲手奉上,看对方无可奈何地边摇头边饮尽,莫名生出一丝心安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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