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尽,春阳起。

雨水之节无雨,春日大地不见返青。

农田如巨大的皲裂龟壳,仿佛打算生吞所有以农耕为生的百姓。

“这是天罚啊!老天爷不让我们活了。”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老农使出浑身力气,泄愤般将赖以耕作的老旧锄头狠狠扎入地中,因为用力过猛,他手上的冻疮破裂,脓水和着血水滴落在干涸的灰土地上。而土地却只被凿出一个尖细的小坑。

“此话不当讲啊大爷,皇帝乃天命所归的真龙,我朝怎可能有天罚!”一旁的司稼吏刘文闻言吓得冷汗直掉,他后退几步紧张地四下张望,见偌大的干涸田亩四下无人影,才心疼地上前去拔老农插在地中的锄头,却又因他过于孱弱而未能拔动。

“神女大人,求求你让老天爷下雨吧!”老农无力地跪坐在地,闭上眼颤抖着合起手掌祈祷,“俺的孙儿才刚刚出生,求你保佑我的家人。俺这条贱命不值钱,你先拿去。”老农说着就又一手抄起锄头要往自己的天灵盖砸下。

刘文惊得抬手去挡锄头,却被老农一把推开翻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却被喷溅的鲜红血液蒙住视线。

“大爷……”刘文手忙脚乱爬上前扶住歪倒的老农,沾着黄土的手擦过眼眶,声音哽咽,“今日是雨水,我这不给你送粮种来了?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为何如此想不开啊?”

“雨水?”老农喉咙呛出一口血,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朝廷、节气、错的——咳咳,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别再说话了。”刘文捂住老农的伤口,“我带你去找乡医。”

“俺、命、不、值钱——咳咳”老农扯下身上的破布,使力在自己伤口上忍着痛揉搓,“交给——咳咳——神女大人、血、血书——”

“大爷——”刘文的声音已经嘶哑无比,泪水混杂着之前溅入眼中的血缓缓流下,将眼角干涸的血渍融化,他颤抖着手接过粗糙的血布,过了许久才抬起被泪水冲得清明的双眼抬头往天空看去。

斜阳西落,月起星耀。

田中一跪一躺的交叠身影,被马车溅起的尘土淹没。

沾满黄土的干涸粗麻血布,最终被小心夹在一封密信中,随着进贡的商队进入皇都,带着千金重量,落在了纤白带着薄茧的指尖上。

墨蓝色黑沉天幕中,初春的寒风拨云见月,搅动漫天闪烁星辰。

太史司观星台的正中央,浑天仪伴随着滴答声兀自旋转,一道纤瘦的青纱影攥住血布静默地立在一旁,珥瑶轻晃,罗袖翩翩。

明月星光自她如缎的长发铺散而下,微风带动柔软的发梢在她纤细的腰间飘动。

她仿佛不是这世间之人,却也因此看起来孤寂无比。

在她的眼中,天幕中的星辰不断分散、聚合,呈现出各异星图,以及对应的天象预示。

“北斗”七星相连,斗柄指东。

“青龙”扶摇直上,是被民间称为“龙抬头”的祥瑞。

它们共同昭示着,今日是历法二十四节气的“中气”之节——“雨水”。

这是一年中的第二个节气——冬尽春至的分界点,土地的温度从当日起逐渐升高,是春雨降临的时节。

这一天的到来,意味着农事待兴,百姓应抓紧于当日下地播种,并对来年的好收成满怀期待。

然而......

方星曜低头看向手中这份加急送来的血“书”。

一个不识字的老农,用命写下的血“书”。

只能隐秘地,在整个太史司,在所有朝廷官员,在天禄国皇帝安眠的深夜,被送到自己的手中。

它是如此的安静和无人在意,又是无比的喧嚣令人无法忽视。

“不能再等了。”方星曜轻声呢喃,她攥紧血布,返身回到低矮的案前,就着昏暗的灯烛,提笔写下三十二封密信。

纤细白皙的指尖将每一封密信小心折好,夹入发布今年大乾历——“惊蛰”节气的公文,圆薄的甲盖并未像其它贵女那般染上蔻丹,甲端的月牙清晰可见。

“加急送给西部三州司稼署的司稼吏。不得有误。”方星曜音如柔弦,清净平和,似能抚平一切的忧虑。

“是,司天大人。”方星曜的亲信领命离开,

如今是大乾历实行的第十八年,新历的二十四节气已无法精确指导农耕。

方星曜目光扫过桌案上一封又一封老旧的,关于粮食产量骤降,请求太史司更新历法的奏章。

“播种延误……”

“虫害防治延误……”

“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落为匪寇……”

这一封封泣血的奏章,全数被当朝太史令方天司压下。

不仅如此。

即便是有死谏的臣子于朝堂公开上奏,可乾帝却为了维护天命正朔,始终不曾松口。

“改革历法便等同承认你当初登基时颁布的大乾历是错的,便要背上皇帝失德之名。”方星曜无奈苦笑,“是啊,你当然不会同意。”

“可现行的历法,必须得改。”方星曜眼中浮现冷意,“若不改,两年之内,天禄国农耕必毁。”

“现在的太史司腐朽不堪,罔顾民生,只一味地为皇权服务,早就偏离了当年父亲您建立太史司的初衷。”方星曜眼中泛着冷意,又在抬头时渐渐被星光融化,“父亲,我只能全力一博了。”

方星曜轻轻叹出一口气,拿起软布细细擦拭起自己的观天镜。

“父亲的旧部一旦动用,就再也没有徐徐图之的可能。这次必须一击击中,以未能预测水旱的失责和治下不严之罪,让皇帝问责太史司,再推动皇帝接受历法改革。”方星曜转动已经酸麻的手腕,再次望向深邃的星空。

春日星宿分明可见,除偶尔闪烁外仿佛一动不动,可在方星曜眼中,这些星们已走过了千万年。

天象陈澈分明——天龙上移,奎宿隐。

“这是水患之象。”方星曜黛眉轻压,返身至一旁的案台坐下,提笔开始测算星宿运行轨迹。

她落笔极快,所呈之术数纷而不乱,山顶的风将她面前的稿纸卷起又放下,仿佛自己真能窥得方星曜于天文,历法,术数与堪舆中的造诣一般。

浑天仪缓缓转动,因年久发出咔咔的声响。

方星曜取出羊毫排笔清理浑天仪上的铜绿,取来铜碗,将长生油与蜂蜡倒入,再加上一些石墨粉研磨均匀后,悉心抹上齿轮的相接处,直至卡顿的声音消失不见,才又回到案前。

又三个时辰过去,鱼肚翻白,明月西沉,橙光破云而出。

方星曜终于结束整晚的观星测算,将父亲为她所制的观天镜小心翼翼收起。

八年过去,精铜铸就的小小观天镜,仍被保护得如同新制一般。只是这镜是为十岁孩童制作所用,拿在如今已十九岁的方星曜手中已然像个玩具,可即便如此,这小小的观天镜却仍是当今世上最清晰的观测镜。

因为,能够制出更好观天镜的前任太史司大人,已不在了。

“今年七月,北方。数年的农耕延误,如今西方的旱灾,再加上四个月后的水灾……”方星曜收起所有稿纸,又小心翼翼将脏污的血布揣入怀中,站在观星台这个皇都的最高点向下俯瞰,“这次推进历法改革,只能成功,若败……”

曜日即出,万道明光自天际洒下,唤醒了沉睡中龙首平原脉眼之上,被山栾环抱的天禄国都。

在前任太史司的督造下,严谨按照堪舆学建成,皇都被玉带般的护城河蜿蜒环绕,成藏风纳气之局。

皇宫赭墙黛瓦,择中立宫,主轴线指向冬至日出时。

意为天命正朔,不可撼动。

此时的东宫里,侍女笑闹着穿梭来往,她们端着纯银雕龙的洗漱用具,素净的温白玉茶碗,华贵的白锦金绣太子常服,脚步轻快地走进太子李昭的寝殿。

侍女们如晨起的欢快雀儿,声音清脆,叽叽喳喳,一点也不整齐地齐声问安:

“太子殿下,更衣了。”

“太子殿下,洗漱吧。”

“太子殿下,喝口茶。”

橙色的春阳自打开的窗户铺洒进殿内,却仿佛独宠般,只把站在榻前的高大男子照耀地熠熠生辉。日晕光华齐身,顾盼烨然。

李昭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明,全然不似刚睡醒。

他凤眼微翘,鼻梁高挺如春山含黛,轻轻启唇浅笑,“有劳。”

待侍女们热闹地退去,太子寝殿迅速恢复一片静寂,无人看见一向温和的太子殿下倏然松下的嘴角。

殿中只余朝阳相伴,再无耳目叨扰,李昭便也无需带上宽厚仁和的面具。

他慵懒地斜靠在软榻,手中把玩着一只绣工稚嫩的丑丑小老虎。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殿下,神女昨夜着人送了一批秘信加急递给西部三州的司稼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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