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身上有祖传的手艺,一双巧手能化朽木为良器。他健在时,苏家日子虽比不上城里人户,却也从不用为柴米油盐而发愁。东家打张拔步床,西家要套八仙桌,苏父从不挑拣,但凡接了活,必是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可惜造化弄人,苏父两年前去邻村李员外家修葺房梁时踏空摔落,伤势惨重,抬回家时人还清醒着,熬了三日,内里却是不行了,临终时握着水娘的手,嘴唇嚅动了半日,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留下妻儿撒手人寰。
孀妻弱子,日子更难了。
为了活下去,水娘便将当年苏父亲手修建的大瓦房卖了,带着一双儿女搬去了村北山坡上的土房子里。土房子原是老辈子守林子用的,年久失修,四周望去,只有孤零零的土房和房后一片无人打理的果树林子。
苏简简刚穿来时,也想着和和气气做人,可这世道,专欺可怜人。家里无了顶梁柱,阿娘又病着,总有那起子腌臜人隔三岔五上门来寻晦气。她只得把性子磨得锋利起来,赶走那些欺负他们的人,她若不厉害,这一家子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暮色四合,白日的燥热缓缓褪去,苏家姐弟朝着坡上的家中走去,远远的,便是看见了檐下挂着一盏绢布灯笼,温润明亮的灯光在暮色里尤为显眼。
苏家就算日子再苦,水娘还是会每晚天将黑时点上灯笼,苏简简知道这是水娘和苏父生前的约定,无论再晚,只要点了灯,归家的人都能看清路。
如今,点灯的人还在,等待的人却换了。
土房简陋破败,晴天漏光,雨天漏雨,年龄比这一家人加起来还要大。家中无壮男,即使房梁已经歪斜了,也只得靠着几根粗木棍支撑着。苏简简真害怕哪天夜里睡得正酣,这房顶倒下来将这一家人压得扁扁的。
“阿娘。”
苏简简推开门,屋内灯火微弱,大部分区域都被黑暗所笼罩。听着动静,灯火前佝偻的背影动了动,水娘放下手里的冬衣站起身,瘦得凹陷的脸颊毫无血色,她努力漾开笑,道:“乖,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澄跑上前扑进了水娘怀里,水娘神色温柔摸他的小脑袋。苏简简没有回答水娘的话,看了眼桌上的破陶碗装着少许桐油、破布条捻成线的油灯,她皱起眉道:“阿娘,我前些日子买回的蜡烛你为何不用?实在不行你多点些油灯,就这一盏,将灭不灭的,最伤眼睛。”
水娘拍了拍苏简简的脸蛋,温言道,“蜡烛多贵,且不禁用,油灯也能照明,不伤娘的眼。那蜡烛这般好看,留着过年点上,岂不好”
水娘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说着,苏澄瞬间点头说好。
苏简简愿意在这个穷苦家庭坚持下去,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水娘,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前世她从未饱尝过的慈祥母爱,她对孩子关心深切,这让自幼失去双亲、靠着亲戚长大的苏简简来说甚是可贵。
苏简简注意着木桌上放着的半成品冬衣,问水娘:“阿娘,这些冬衣哪来的?”
自打苏父去世,村里有些人惦记着苏父的好,想要帮衬着苏家,多次给钱救济。水娘是捧心西子,柔肤弱体,却也无法心安理得接过他人的银两,她有手有脚,也能照顾好儿女,便是好心拒绝接济之人。又因她针线活了得,旁人便寻得找她做衣裳棉被的理由再接济,而也因这个理由,帮助水娘挺过了一次又一次难熬的时刻。
不过,这么好心肠的村民,也就那几家。
“是你冬瑶姐姐,她想替她家夫君多备些冬衣,便请我做上几件。”水娘道。
苏简简心里嘀咕,又是冬瑶姐姐。
苏澄跑到水娘跟前道:“我今天碰见冬瑶姐姐了,阿姐和曹大娘干架,她将阿姐……”
“苏澄!”
苏简简压低了声音,苏澄一听连忙闭紧了嘴低下头,他忘了阿姐吩咐过不能将今天的事告诉阿娘。
“什么……什么?”水娘瞪圆了眼睛,伸手握住苏简简手臂,指尖冰凉,“阿简,你又和人动手了?”
水娘眼里担忧之色尽显,苏简简不知为何很畏惧这种眼神,她垂下眼帘,如实说道:“曹大娘欺人太甚,霸占水田不说,踩坏了我的秧苗,我气不过和她吵上了两句,她推了我一下,有冬瑶姐姐他们劝阻,倒是未有动起手来。只是可惜阿娘你给我做的新衣裳,被那刁妇弄脏了。”
水娘猛地开始咳嗽,苏简简赶紧扶着水娘坐下。
“阿简,衣服脏了不怕,娘再给你做。”水娘声音虚弱,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握住苏简简的小手,“可这人,不能伤着。怪阿娘,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你也才过十岁,就这般懂事。只是阿简,你要明白个道理,远亲不如近邻,同村的人有冲突是很正常的,可千万不能闹大闹僵,保不了将来你有事,还得求于他。听阿娘的话,有些事,咱们能忍且忍,能让且让,莫不要因为一时之气,断了将来之路。”
苏澄听不懂水娘这一番话,呆呆地盯着。苏简简自然是明了,她没有说话,静静凝视着水娘那双柔如水的眼眸。
“都怪阿娘身子不争气,害得得你们被人欺负,又无法为你们撑腰。”水娘将两个孩子拉拢在身前,柔声细语道,“可你们要知晓一句话,‘百忍成金,百炼成钢’,或许你们现在还不太明白,可要记得,忍耐并不是怯弱。你们父亲时常与你们讲的故事你们都忘了?韩信当年被百般欺凌,受胯下之辱,终成大将,名震天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报仇雪恨。这些人都受了屈辱,却都成就了大事。人活在世,各有姿态,忍耐无非是我们活下去的方式罢了。忍常人所不能忍,此并非弱小,而乃强大。孩子们,如今家中还有我这个大人在,他们不过是占些小便宜、嚼些舌根,不敢真动你们。可若是将来结了仇埋了恨,我也去了......”
水娘眼眶渐渐蕴了一层泪,她一顿,继而道:“到那时候,你们这两个孩童,该怎么办啊!我......我怎么放心得下......”
苏简简其实内心里不赞同水娘的说法,人为何要忍气吞声?人活着,便是要反抗、挣扎、勇敢、不屈!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更何况在这阶级分明的世道里,最低等的小人物只有活得像蝼蚁一样残喘爬行。
“阿娘!”苏简简蹙眉,顺着水娘的话说道,“你无须多想,我今后记着你的话,再不与人斗气,咱们的日子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过。你且放心,有女儿在,咱们一家人不会分开的!”
苏澄踮起脚用手背抹去水娘眼角的泪,水娘又悲又喜,凝噎良久,点头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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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苏简简替苏澄压了压被褥,轻手轻脚下了床。
土房不大,总共就堂屋和里屋两间,里屋水娘住,堂屋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木桌子和一个歪斜的柜子,都是当年苏父亲手打的。初次之外,便无了陈设摆件,倒是北墙根摆放着一些工具,刨子、凿子、墨斗、角尺......每一件都是苏父曾经手里的“得力干将”。
堂屋木桌前,水娘正垂着头抓紧缝制冬衣。苏简简走到水娘身旁坐下,悄声说:“阿娘,去里屋床上靠着舒服些。”
水娘抿唇一笑,摇头道:“不了,一挨床身子就乏总想睡着,倒不如坐着来精神。”
水娘得了什么病,苏简简也不知,之前替水娘去村上郎中家拿药,她听不懂郎中那繁琐深奥的医学话术,总归一句,“身子骨弱离不得药”。
而苏父在世时做木活有的钱赚,却临走时家底积蓄寥寥,乃是他赚的钱都换成了药给水娘服下。
如今水娘还是靠药养着,却比两年前用药度量次数都少了许多。
苏简简看着水娘那单薄如柳条的身体,默默摆了摆头。她从木蓝筐里拿出自己摩擦树枝而做成的钩针工具,开始缠线做活。
水娘看着苏简简的手法,不忍一笑道:“阿简,你这钩针是何处学来的,好有趣。你瞧你钩出来的小动物们,阿娘一个也不认识。”
水娘从放成品的小篮子里摸出两个物件,一个是粉红色的怪猫,耳朵上别着蝴蝶结;另一个是圆滚滚的棕熊,憨态可掬。水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笑道:“这些稀罕玩意,县城里的孩童一定喜欢。”
苏简简点头:“喜欢,我每次去,有一个大老板家的姑娘挑我的绣品都会挑花眼,最后缠着她爹包圆了全都给带了回去。”
水娘嘴角溢出笑,眸光却一沉。
不等水娘开口,苏简简也知晓水娘此时心中的苦恼,她仔细手上的活,开口问道:“阿娘,姨母今日是不是来过?”
苏简简未有抬头,可余光瞥见水娘手上动作一滞。
“家里就这些东西,灶房里平白无故多了一袋米,咱们家一年到头也不见有人送礼来,这么贵重的东西,自然是住在县城里的姨母送来的。”苏简简似有赌气道,“她是来商量着如何把我卖了吧。”
水娘家父亲曾也是个小吏,奈何得罪上峰被贬,一家子人流落到了临水村。水娘命好,嫁了苏父,日子安稳。水娘有个姐姐却命苦,嫁了个暴脾气的汉子,日日挨打受骂,成婚第三年,随着夫家搬去了县城里。
虽说临水村离着县城近,可水娘和这姐姐几年来不曾见上一面。苏父离世时,这位姐姐才来,水娘才知道姐姐如今在县城干着人牙子工作,混得风生水起。
此次相见后,姨母便隔三差五来苏家,次次来次次带礼。
不为别的,就为了苏简简。
姨母想将苏简简卖去大户人家里去当女使,既能拿银子,还有个好去处,也可以减轻家中的负担。
姨母曾来过几次苏简简都正巧碰上了,也悄悄听见过她和水娘的对话。俗话说一进宫门深似海,这一进名门豪门也同样的道理,进去容易出来难。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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