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卫进看着她,眉梢浮现几许笑意。

闻鸳却觉得愈发不是滋味。

他似乎太好哄了。

离开西厂时已是阴云密布,春雨如酥,淅淅沥沥淋在肩头。

番子撑伞送闻鸳上马车,很是感激地向她作揖谢恩:

“小的们多谢夫人。”

闻鸳不明所以:

“为何谢我?”

番子赔着笑,答曰:

“督公为顾家二公子的事奔走,已经好几日没给咱们好脸色了。见着夫人,督公总是高兴的,咱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他不知这话会戳疼闻鸳的心,权当是恭维,说得轻巧得意。

闻鸳心口发酸,面上仍强作平和,对人叮嘱:

“督公刚从江南回来,身心疲惫,辛苦你们仔细伺候。”

“夫人放心,咱们不敢怠惰。”

“对了。”

闻鸳瞧那番子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若养在爹娘身边,还是个冒冒失失的孩子,一时忍不住多唠叨几句。

“近来天气无常,你们也多添衣保暖。”

番子受宠若惊,连声称是,行礼目送闻鸳的马车消失于巷口才直起身。

明月撂下窗帘阻隔被风吹乱的雨丝,牵起闻鸳的手宽慰:

“督公于官场行走多年,行事稳妥老练,救出顾二公子并非难事。夫人切莫忧思太过,保重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这道理,闻鸳如何不懂。

成婚前,卫进便是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从张侍郎到柳相,暗度陈仓未尝失手。他们于江南招安三十二万飞羽骑,接手襄王私造兵甲的矿洞,早已形同谋逆,一旦走漏风声,恐有牵连九族之虞。但当朝至今对此不闻不问,甚至同意将顾凭阑由北镇抚司转交西厂,足见他心思深沉,手段周全。

纵在莫州,敌众我寡,困于破庙时,他亦处之泰然。

唯有她会令他方寸大乱。

这个时候,她保全自己,便是对他最大的助益。

可至亲至近之人,教她怎能不春树暮云,时刻挂心牵肠。

她垂眸望掌心,仿若依稀有他握过的温度。

风雨冲刷尽严冬累积的冷霜冰封,她喃喃自语。

“但愿。”

车马辚辚驶过长街,细雨落桃花,辙上一道香。

午后暴雨,西厂人马声势浩大,招摇过市,所去方向乃是京中廉王府。

依本朝律法,亲王及冠前居于十王府,成婚后就藩,前往封地,非召不得回。当朝怜爱幼弟,以廉王体弱,不便照顾为由,破例为其开府。

一路上行人稀少,各官员府上却常有刺探消息的家丁,回禀府中大人,各自议论纷纷。道是廉王大祸临头,又说西厂与廉王沆瀣一气,欺忠勇侯府无人,要把顾家儿郎赶尽杀绝。

更有甚者,称卫进善妒,与廉王合谋折辱顾凭轩,是为嫉恨闻鸳与顾凭阑有情,借此公报私仇。

墙内耳语交接,墙外黑云摧门。

一队暗卫强冲廉王府,朱门震荡,府中侍应皆惊忙。

但见百数黑衣人分列甬道两侧,卫进在门外下马,一袭金白四爪飞鱼官蟒宛若天光乍破,骤临人间,刺穿浓云惨雾。那双鹿皮皂靴不紧不慢迈过门槛,步伐飒沓如流星,迎面而来。

疾风骤雨,他不曾撑伞,玉色杭绸织作油衣,雨脚密集未沾湿,昂首而立。

众人不知他为何而来,一时未敢妄动。有机灵的前去报信,不多时,廉王姗姗来迟,站在檐下睇他一眼,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

“是卫督主啊,”廉王睡眼惺忪抻着腰,像是刚醒,“怎么,皇兄命你来,问我打算如何处置顾凭轩吗。”

卫进唇角微勾,不坦白来意,先略略俯首作礼:

“臣请王爷恕罪。”

“恕罪?”廉王饶有兴味,负手挑眉,“卫督主倒说说,你何罪之有。”

话音未落,卫进凛然抬眸,廉王毫无防备之下猛退几步,险些绊在台阶上。

再张扬猖狂,到底是个未经锤炼的少年人,他扶住手边的漆柱勉强稳了身形,虚张声势厉声高呼:

“卫进,本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你胆敢胡来!”

卫进笑意渐收,目光冷冽如鹰狼,淡然一瞥。

“卫进!”廉王顿时双腿打软,吓得跌坐在地,“你就不怕本王禀报皇兄,诛,诛你的九族!”

卫进却不理,缓缓摘下披风的兜帽。

两旁暗卫即刻得令,抽刀声犹如霹雳震天响,撕裂笼罩京师的寂静。

“来人!护驾!”

管家喊破喉咙,家丁护院抄起兵刃,人数却不及西厂十之有一。

卫进抬手拢披风,携西厂上前一步,王府诸人便退一步。且进且退,直至背靠堂上奉摆的先帝御赐宝剑,再无路可逃。

廉王欲拔剑抵挡,二三个暗卫眼疾手快,将他擒缚在地。他挣脱不得,旁边的老管家痛心疾首,扯着脖子怒骂:

“阉贼,皇上绝不轻饶于你!”

“闭嘴!”廉王断喝,喘着粗气,战战兢兢望卫进,“卫督主,别伤本王!黄金白银,美人、权位,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你放本王一条生路!”

卫进在廉王面前俯身蹲下来,抽出腰间匕首,以刀鞘扬起人下巴。

“黄金白银,臣不缺。”

他语声轻慢,似当真在仔细掂量,复摇了摇头。

“美人权位,臣没兴趣。”

廉王屏息敛气,低着眼睛注视那柄匕首,生怕卫进手上失了分寸,顷刻割破他的喉咙。

“卫,卫督主,”他唇齿打颤,满口胡话,“你杀了本王,也没办法向皇兄交代……谋害亲王,这是,是重罪!”

卫进眼中掠过一抹戏谑,玩味睥睨他惨相,波澜不惊道:

“王爷可还记得,襄王。”

廉王脸色煞白,烂泥似的任暗卫架着胳膊。想是记起了襄王枭首后,这位西厂提督非但没受罚,反而带兵闯宫,险些掀翻国祚。

卫进不再步步紧逼,反手收了匕首,转而眼神示意跟前的番子做事。

那番子自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撇在廉王松散的衣袍上。六神无主的廉王已拿不动几张薄纸,是老管家弯腰爬过来,逐页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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